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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章
  我将那张纸压进妆匣最底层。
  七日后船开,两盏灯也会在同一夜烧尽。
  在那之前,我还有几件事要做。
  取回婚书,交清绣坊账目,卖掉嫁衣。
 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,我的手停了许久。
  早饭时,陆怀朔提着街口的馄饨来了。
  他亲自擦过汤匙,把碗推到我面前。
  “少放胡椒,汤也没有那么烫。”
  我舀了一匙,碗底浮起几粒虾米。
  嫂嫂先变了脸色,一把将碗端开:“阿蘅吃不得虾,你忘了?”
  陆怀朔怔住,随即起身:“我重新去买。”
  “不必了。”我拿过一只冷馒头。
  他却已经出了门。
  再回来时,额前沾着细汗,手中护着一只干净的小盅。
  他用匙子把蛋羹从头翻到尾,确认没有虾米,才放到我面前。
  他依旧会为我跑半条街。
  可等候的工夫,他与嫂嫂说起南边的货车陷在雨里,两人如何推到半夜。
  嫂嫂笑他丢了一只靴子,他便说她当时也满脸泥,谁都没比谁体面。
  他们相视而笑,说一段只有彼此经历过的日子。
  那个月,他们都说商路艰险,来不及给我写信。
  我担心得整夜睡不着,拿自己攒下的银钱去庙里替他们点了两盏平安灯。
  原来我跪在佛前求他们平安的时候,他们正并肩站在同一场雨里。
  “怎么不吃?”
  陆怀朔终于注意到我,刚要伸手,嫂嫂却轻轻吸了口气。
  她端汤时烫红了指尖,陆怀朔立即转身抓住她的手,浸进凉水盆里。
 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也愣住。
  嫂嫂慌忙抽手:“你做什么?”
  陆怀朔看向我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:“她的手最金贵,绣坊许多活都靠她。”
  “嗯。”我低头吃了一口蛋羹,“该仔细些。”
  饭后,她来我房里核对嫁妆单。
  铺面、田契、首饰,每一样都替我清点得仔细。
  说到陆家内宅难管,她握住我的手。
  “你别怕。等你嫁过去,我也会常去看你。若陆家有人给你气受,嫂嫂替你撑腰。”
  我看着她熟悉的眉眼,忽然很想问一句:那兄长呢?
  兄长在海上生死未明时,你也会这样握着我的手,说只要一日没找到尸骨,他就可能回来。
  可如今,你怎么便在他的灵位前,接了陆怀朔的簪?
  话到了唇边,我却想起兄长出海前留给我的信。
  他说,若是他回不来,清棠愿意再嫁,沈家任何人都不许拦。
  她年纪轻,不该替一个死人守尽余生。
  兄长都舍不得困住她。
  我又有什么资格问?
  “嫂嫂。”我轻声叫她。
  “怎么了?”
  “你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吧。”
  她的手骤然僵住。
  我望着她,一字一句道:
  “不必顾忌我,也不必顾忌旁人的话。你已经替沈家熬了三年,该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 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尽。
  “阿蘅,你是不是知道……”
  “知道什么?”
  她张了张口,最后却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  她仍没有告诉我。
  我原本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念头:
  只要她现在说出来,只要她承认祠堂那夜的事,我或许还能问一句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