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陆怀朔追到桥边时,最先看见的是那盏被踩坏的兔子灯。
红纸泡在泥水里,一只耳朵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他弯腰将灯拾起,还以为阿蘅只是先回了沈府。
她近几日确实有些反常。
不肯吃他买的馄饨,执意去陆家取婚书,连婚期推迟都没有生气。
可她从小受了委屈便喜欢躲回房里,等他拿着糖栗子去哄。
今夜人多,他又只顾着护清棠,她必定是难过了。
等回去解释清楚便好。
七日后的婚礼不能再推,他先娶阿蘅进门,给足她体面,余下的话以后慢慢说。
她心软,总会明白。
陆怀朔提着坏灯赶回沈府,却发现西院漆黑,房门没有落锁。
妆台上的首饰都在,衣柜却空了一半。
阿蘅常穿的衣裳少了两套,画笔匣也不见了。
桌案收拾得十分干净,只有装嫁衣的樟木箱敞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陆怀朔追到码头时,船已经离岸了。
他站在河堤上喊了许久,直到嗓子发哑,也只看见船尾那盏写着“江州”的纸灯越来越远。
船行伙计劝他明早再追,他却没有上船。
阿蘅只是回江州织造坊谋生,不会真的走远。她大约还在生气,等他赶过去,把河灯会上的事解释清楚,把她哄回来便好。
他一直这样想着,直到回到沈府,才发现西院已经空了一半。
衣柜里少了几件常穿的衣服,画笔和画稿也不见了。
桌上的首饰、母亲送的玉镯,却一件未动。
她像是早已算好,哪些东西属于过去,哪些东西还用得上。
陆怀朔站在她的房门口,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慌乱。
他想起河灯会前,她曾说要去绣坊交一册花样;又想起她近来总在问婚书,问得平静,仿佛只是要取回一张无关紧要的纸。
他转身又去了绣坊。
夜已深,绣坊的后门却还亮着灯。
值夜的伙计认得他,赶紧从柜台后迎出来。
“陆公子,这么晚了,您是要找哪位?”
“沈阿蘅来过吗?”
伙计愣了一下:“前几日来过。沈姑娘一早便来了。”
“她来做什么?”
伙计翻了翻账册:“一件双面海棠嫁衣。针脚极细,里衬还藏了暗绣,掌事验过后,当场折了八十两银子给她。”
陆怀朔的呼吸一顿。
“嫁衣?”
“是。”
“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伙计有些为难:“陆公子,您不是已经买回去了吗?”
陆怀朔猛地抬头。
“我什么时候买过?”
“就是三日前。您亲自来的,说要挑一件合身、颜色稳重的嫁衣。那件双面海棠正好合适,您还嫌价钱太低,额外添了银子。”
伙计说着,从后头取出收货册,指着另一页给他看。
陆怀朔脸惨白。
原来如此。
他当时还以为,她只是看见清棠穿嫁衣,心里不舒服。
原来那件嫁衣是她的。
是她从及笄绣到如今,偷偷缝了三年的嫁衣。
他甚至没有见过它。
他只是在绣坊看了一眼,便替另一个女人买了回来;
而那个女人穿着它站在他面前,阿蘅就在门口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