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伙计还在说:“那件衣裳的里衬特别漂亮,掌事说,像是绣娘把自己的名字藏在里面。您若要看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
陆怀朔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绣坊,他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冷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沈府的。
沈清棠听见门响,提着裙摆从厢房出来:“怀朔,你去哪儿了?阿蘅她——”
陆怀朔将绣房的收货册摔在桌上。
“这不是我替你寻来的旧衣。”他的声音发哑,“这是阿蘅的嫁衣。她早上才卖掉,我中午就买回来,送给了你。”
沈清棠一页一页看完,指尖开始发抖。
她记起阿蘅站在门口时骤然缩紧的瞳孔,记起自己急忙说“你别误会”,记起她最后闭上眼,轻声说“我相信你们”。
原来阿蘅不是相信。
是她已经知道,却仍替他们留着最后一点体面。
沈清棠低头看着裙摆,忽然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怀朔没有说话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她的。”她捂住嘴,“我以为你只是从绣坊买来的一件衣服,我以为她只是……只是看见我穿嫁衣,心里不舒服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。
陆怀朔抓住她的手腕:“清棠!”
“你放开我。”她哭着挣扎,“我怎么能穿她的嫁衣?她才刚把它卖掉,我就在她面前穿着,还骗她说我只是想起闻舟。”
她抬起另一只手,又要往脸上扇,被陆怀朔死死拦住。
“别打了。”
“该打的人是我。”沈清棠跌坐在地上,攥住裙摆哭得发抖,
“她缝了三年,三年啊。可我把它穿在了身上,还让你站在旁边看我。”
陆怀朔闭上眼。
沈清棠冷静后,将发间的海棠金簪取下,放到陆怀朔手中。
“那夜的事,就到这里吧。”
陆怀朔看着她:“清棠。”
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:“我确实喜欢过你。三年前闻舟失踪,债主堵在门外,我不会算账,也不懂商路,绣坊里几十张嘴等着吃饭。所有人都劝我卖铺子,只有你拿着算盘坐下来,说先看看账。”
陆怀朔记得那一日。
沈清棠穿着守孝的素衣,从清晨站到深夜,被两个老掌柜指着鼻子说妇道人家不懂生意。
她一句话也没有哭,只在众人散后扶着柜台慢慢坐下。
手心被算盘珠磨破了,仍说铺子不能卖,那是闻舟留给阿蘅最后的依仗。
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女人,不是作为兄长的妻,而是作为沈清棠。
欣赏慢慢变成动心。
他曾因此认定,自己爱的是沈清棠,对阿蘅只剩多年照顾积下的责任。
祠堂那夜,他甚至觉得终于有勇气承认本心。
“陆怀朔,阿蘅离开以后,你有想过来找我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离开,没再拿回那支金簪。
陆怀朔站在原地,掌心躺着簪子。
簪尾的海棠,是照着阿蘅早年的画稿打的。
连他送给另一个女人的定情物上,都留着阿蘅的痕迹。
他忽然弯下腰,像被什么压得再也站不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