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陆怀朔回到陆家,先去了母亲的佛堂。
陆夫人正在抄经,看见退婚书时只皱了皱眉:
“这纸是她自己求的,我没有逼她。一个姑娘家,气头上做不得数,等她在外面吃些苦,自然会回来。”
“她不会回来了。”
陆夫人抬头:“那清棠怎么办?”
陆怀朔沉默了许久。
若在几日前,他会说自己不能再负清棠。
他欣赏她在绝境里撑起绣坊的坚韧,也贪恋那个能与他并肩走商路、听得懂每一笔账的女人。那不是假的。
可他将这份欣赏和心动认作此生挚爱,又把对阿蘅十余年的牵挂归为责任,正是因为阿蘅一直都在。
她在窗下画花样,在沈府等他回来,婚书放在匣中,嫁衣一针针绣着。
她太安静,也太确定,仿佛生来就会站在原处。
于是他可以放心地将目光移向别人,再告诉自己,对阿蘅只剩婚约与照顾。
直到她真的离开。
他才发现那不是责任。
责任不会让他在看见退婚书时手脚发冷,不会让他沿着河堤追到失声,连往后余生都忽然空了下去。
“母亲,”陆怀朔问,“她来求退婚时,你让门房拦住了她?”
陆夫人动作一顿,“不过半日。”
“半日?”他重复一遍,“她七日后本该嫁进陆家,却连正门也进不得?”
陆夫人脸色沉下去:“你如今倒来怪我。若非你同一个寡妇纠缠不清,我何必替你们收拾局面?我肯让沈阿蘅做正妻,已经给足她体面。”
陆怀朔听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熟悉。
他也曾这样想。
阿蘅仍是正妻,清棠不要名分,将来的孩子记在她名下。
他自以为给足了她体面,便觉得她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母亲笃定她会回来,他笃定她会答应,本质并没有分别。他们都不是了解阿蘅,只是认定她无父无母,除了陆家和沈清棠,根本没有地方可去。
陆怀朔收起退婚书:“婚约已经退了。往后谁再说是阿蘅负约,我会亲自解释,是我有负于她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是我糊涂得太久。”
他离开佛堂,回到原本布置好的新房。
喜帐尚未挂起,妆台和衣柜都是照着阿蘅的喜好置办的。
窗边摆着一只木箱,里面装着她这些年送来的画稿。
最早一张是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,后来有荷花、游鱼、山水,再后来,全是能够拿去织造的花样。
他一张没扔,却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。
箱底压着一方红绢,上面绣着未完成的并蒂海棠。
两年前,阿蘅举着这块红绢问他,嫁衣上绣海棠好不好。
他当时正在核账,只随口答了一句,只要是她绣的都好。
她高兴了许久。
当晚,他却拿着另一张海棠图去找沈清棠,同她商量新一季的绣样。
他记得清棠说起染色时眼里有光,也记得两人为了成本争了半夜;
却不记得阿蘅后来是否把并蒂海棠绣完。
陆怀朔带走账册,当夜离京。
一路南下,他反复梦见河灯会。
梦里桥头没有起火,阿蘅仍握着沈清棠的手,回头看他。
可无论他如何追,那只手最后都会从人群中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