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江州的雨比京城密。
我在客舍病了两日,直到第三日清晨,我坐在陌生的床上,才想起自己已经离京。
至于京中的两个人,我记得他们是谁,也记得发生过什么。
陆怀朔是我曾经的未婚夫,沈清棠是我的嫂嫂。
他们在兄长灵位前私定终身,我退了婚,交清账目,坐船离开。
事情一件件摆在那里,却再也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为他们难过。
江州织造坊的女掌事姓顾,名南枝。
她三十出头,常穿一身窄袖衣,走路很快,说话也不绕弯。
她第一次看我的画稿,没有夸花画得多像,只用笔杆敲了敲其中一张。
“海棠挤成这样,落到锦上,要织娘多翻一倍的线。你是来画好看的画,还是来做能卖的花样?”
我脸上一热,把稿子收了回去。
第二日,她仍说不行。
第三日,我索性搬了张小凳坐到织机旁,从起经、换梭看到收线。
双面锦最难的是两边都不能露出线头,我从前只顾颜色漂亮,许多笔落在纸上轻巧,落到锦上却根本走不通。
午后,一名年轻男子送来试染的丝线。
顾南枝介绍道:“裴知衡,城西裴家染坊的少东家。你若连他这一关都过不了,花样便不必上机了。”
我原以为这位少东家会客套几句,他却拿起我的海棠图看了片刻,直接道:
“正面的粉白能染,背面的深红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要一根经线翻出两种颜色,红便不能压得太重,否则遇水会洇到白面。”
他说着取过空纸,在我的图旁写下三种染料的比例。
字不算好看,数字却列得很清楚。
我盯着看了一会儿:“若把最深的一层改成落花,只留在背面呢?”
裴知衡抬眼,又重新看了遍画稿:“可以试。”
这一试便是半个月。
白日我在机房改线路,傍晚去裴家染坊看试色。
江州水汽重,同样的颜色晒在京城是暖红,到了这里便容易发暗。
裴知衡话不多,每次只把失败的丝线依次挂好,让我自己看哪里出了问题。
我若问得细,他便从染缸的火候讲到水质,不会因为我是初学便含糊敷衍。
第七次试色时,雨下得很大。我抱着画稿赶到染坊,鞋袜湿了一半。他把一块干布递给我,又将刚出缸的丝线放到窗边。
正面是初开的粉白海棠,翻过去,却成了雨后深红的落花。
我看了许久,忍不住笑起来。
裴知衡站在旁边,袖口还滴着水,见我笑,也只说:“这回能上机了。”
第一匹成锦从织机上卸下时,顾南枝摸过锦面,终于点了头。
“起个名。”
我想了想:“照水。”
“为何不用海棠二字?”
我答不上来,只觉得水中花影与岸上的花看似相同,终究不是同一朵。
顾南枝没有追问,让人把新锦挂到前堂。
裴知衡临走时,把试染失败的那几束丝线装进纸袋递给我。
“留着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省得沈画师以后只记得成功的颜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