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“照水”卖出第一批后,顾南枝把临街的一间空屋拨给我做画室。
屋子不大,推窗便能看见河埠。
我每日只顾画稿,从未按时吃饭,顾南枝看见见便笑,说她请的是画师,不是来绝食成仙的。
日子渐渐有了自己的形状。
早晨去机房看前一日试出的颜色,午后画样,傍晚同账房核用料。
裴知衡隔两三日来一次,有时送染线,有时只是站在窗外看织娘换梭。他不懂画,却记得每一种染料下水后的变化。
我画一枝春柳,他先问江州梅雨时是否掉色;
我画月下白荷,他便带我去看染坊新制的银灰线。
有一回,我伏案太久,起身时碰翻了水盂。
裴知衡伸手替我扶住画稿,水全洒在他袖子上。
我忙拿布给他,他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袖口:“还好,今日穿的不是新衣。”
“若是新衣呢?”
“便记在沈画师账上。”
我以为他在说笑,第二日却真收到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洗衣钱三文,末尾又添了一行:昨日试色用坏你两张宣纸,抵了。
我拿着纸条笑了半日。
入秋后,顾南枝让我独自接一笔苏州来的大单。
客商要四时花样,给价不低,期限却很紧。
春花夏荷都容易,轮到秋冬,我改了数次仍不满意。
裴知衡看过冬景,问我:“为何总画灯?”
我低头看纸。
雪中没有红梅,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纸灯,灯面空着,像在等人写字。
“或许从前见过。”
“想不起在哪里?”
“想不起,也不想想。”
他将画稿放回案上:“那便不想。画的是往后的冬天,又不是从前的。”
这一句话让我重新拿起笔。
我在纸灯旁添了半扇窗,又画进一截刚抽芽的水仙。
冬景终于不再显得空。
一个多月后,四时锦如期交货。
苏州客商验过成色,不仅付清尾款,还追加了二十匹“照水”。
顾南枝让账房摆了一桌酒菜,织娘与伙计都来庆贺。
若父母兄长还在,见我如今这样,一定高兴。
我心中轻轻动了一下。
父母与兄长,我仍然会想念。
可提到陆怀朔和沈清棠时,我只记得他们的姓名与旧事。
我曾试着翻看袖中的青色当票。
票面上的灯很眼熟,可我看了半晌,只想起自己在城南典过两段情。
至于为何爱,又如何舍不得,都已经空了。
裴知衡来送贺礼时,众人已经散去。
他送的是一套调色用的小瓷碟,颜色不贵,尺寸却正合我画案的格子。
“怎么知道我要换瓷碟?”
“你旧的那套缺了两个角,每回调色都绕着用。”
我低头看着盒中的瓷碟,一时没有说话。
他大约怕我多想,又补了一句:“染坊多订了一套,算在照水的损耗里。”
“裴少东家连送礼也要走账?”
“账清楚些,不容易叫人为难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,于是收下,没有推辞。
冬至前,顾南枝让我随她去商会看样。
那里汇集了江南十余家织坊和染坊,我第一次不再坐在窗下等人挑画,而是将自己的图样铺在长案上,同客商讲经线、工期和价钱。
有人嫌我年轻,转头只同顾南枝说话。
顾南枝却将契书推回我面前:“照水是她的花样,诸位有话问她。”
我一条一条答完,没有少让一分价。
散场后,裴知衡撑伞等在石阶下。
我问他是不是怕我被人欺负,他摇头。
“顾掌事在,没人欺负得了你。我只是顺路。”
他的染坊明明在城西,与我的住处相反。
我没有拆穿,只同他并肩走进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