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第二年开春,顾南枝将“照水”的画资按契分给我,又问我要不要入股织造坊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手里的银子不够。”
“先拿花样抵一半,余下一半从今后的分红里扣。”
她把契书推过来,“不是照顾你。照水卖得好,你留下,比我重新找画师划算。”
我将契书从头看到尾,又拿去请柜坊先生验过,确定没有暗账,才按下指印。
从那日起,我不再只是领画资的画师。
机房若误工、货物若退回、染丝若涨价,都有我的一份。
最初几日,我面对账册总是头疼,裴知衡便把染坊近三年的用料账抄了一份,让我先从丝线看起。
“这也是多订的一份?”我问。
他面不改色:“这回不是。借你看,记得还。”
我用了半个月,终于弄懂一种红色为何有三种价钱,也学会在客商故意压价时,把耗损和工钱一项项列给他看。
江州入梅后,河水涨得很快。
一日傍晚,我同裴知衡从染坊回来,行到石桥中央,忽然有人冒雨跑来,说织造坊新进的一批生丝受了潮。
我们赶回去时,顾南枝已经带人拆开货包。
最底下几捆丝线发霉,表面却看不出异样。若不是雨水渗进库房,只怕上机后才会发现。
供货的商户不肯认,说货离手便与他无关。
我翻出收货单,发现签收时少盖了一枚验丝印。
坊里的老伙计脸色发白,承认当日忙乱,没有拆到最底层。
顾南枝没有替他遮掩,也没有立刻将人赶走,只让我照规矩处置。
我扣下这批货款,请商会共同验丝,又让伙计补齐损失。
事情忙完已是深夜,裴知衡一直留在库房,替我把能用的丝分开晾起。
我问:“你明日不用开染缸?”
“要。”
“那还不回去?”
他将最后一束丝挂好:
“你第一次处理退货,我怕你明早回过神,发现漏了什么,又来敲我染坊的门。”
“我以前常去敲?”
“试照水的那半个月,几乎日日都去。”
我笑了笑,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十分安稳。
立夏那日,画室外的海棠开了。
裴知衡送来新染出的绯色,站在花树下问我,江州可还住得惯。
我说很好。他又问,可曾想过回京。
“没有。”
“京中没有想见的人?”
我认真想了想:“有父母兄长的坟墓,若将来有机会,我会回去祭拜。其余的人,我知道他们是谁,却不记得为什么要见。”。
傍晚,北地商号送来一份大订单,指名要“照水”和新出的春水海棠。
价钱公道,交货期也留得宽松。
顾南枝看过契书,说对方应当熟悉江南织造,没有胡乱压价。
我在账房核到最后一页,发现商号没有写东家姓名,只盖了一枚陆字私印。
印面陌生,心里也没有波澜。
我照常签了契书,把它交给伙计归档。
第二日,商号的人来验样。
裴知衡正坐在窗边同我核染色,我低头补完最后一个数,才听见门外脚步停住。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顾南枝抬头看了一眼来人,又看向我:“沈蘅,北地客商到了。”
我转过身。
门外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。
他瘦了许多,眼下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青色,手中还抱着一只我已经没有印象的旧木匣。
他看着我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“阿蘅。”
我对着那张熟悉却无法亲近的脸想了片刻,才记起他的姓名。
“陆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