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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十二章
  怀朔听见那声“陆公子”,手指在木匣边缘收紧了一下。
  他大约设想过许多种重逢。
  或许我会哭,会怨,会转身不见,却没有想过我只是客气地请他进门,像接待一个从北地来的普通客商。
  裴知衡收起染色账,却没有立即离开。
  顾南枝看出气氛不对,让伙计上茶,自己也留在厅中。
  陆怀朔将木匣放到桌上:“这是你留在京中的画稿。”
  匣中有半包干瘪的糖栗子、一摞旧画和一支海棠金簪。
  我认得自己的笔迹,却想不起画那些燕子、荷花时是什么心情。
  “画稿留下,其余请陆公子带回。”
  他低声道:“糖栗子是你从前最喜欢的。”
  “是么?”
  陆怀朔抬头看我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错愕。
  我并非连这件事都忘了。
  我记得十七岁那年他受了家法,伏在床上把剥好的栗子塞进我怀里,也记得他说“往后有我,你不必怕”。
  只是这些旧事落在心中,不再有温度,像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故事。
  顾南枝将茶盏往前推了推:“陆公子既为商号东家,不如先谈货。”
  契书已经签好,样锦也验过。
  陆怀朔并未故意抬价,只按北地行情订下三十匹“照水”。
  他问得很细,从用丝到防潮,没有借旧情改动任何一条。
  谈完生意,裴知衡拿起染色账准备回坊。陆怀朔看了他一眼:“这位是?”
  “裴家染坊的裴知衡。照水的颜色由他试出来。”
  裴知衡朝他点头:“陆公子。”
  陆怀朔也回了礼。待裴知衡走后,他却迟迟没有起身。
  顾南枝看了我一眼,带着伙计退出去,将门留了一半。
  陆怀朔站在窗边,河上来往的船影从他身后缓缓经过。
  他像在路上已经将那些话想过无数次,真正见到我时,声音仍哑得厉害。
  “阿蘅,我同清棠已经说清了。”
  “哦。”
  “祠堂那一夜,是我错了。我以为自己喜欢她,便将这些年对你的牵挂都说成责任。直到你走了,我才明白,不是那样。”
  我安静地听着。
  “我欣赏她能撑住绣坊,欣赏她在商路上不肯低头,也贪恋有人能同我并肩。那三年我没有分清心动与爱,便认定自己真正想要的人是她。”
  他停了许久,像是接下来的每个字都需要费尽力气。
  “可阿蘅,我爱的人一直是你。”
 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。
  陆怀朔眼底的悔意太明显,仿佛这一句本该使我动容。
  可我只觉得他在解释一桩已经结束的旧事。
  他往前一步: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。你等了我那么多年,我却仗着你不会离开,一次次将你放在后面。馄饨、青玉鱼、祠堂里的话,还有桥上那一次,都是我的错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我不是因为婚约才来,也不是因为愧疚才想带你回去。我想清楚了,清棠是我一时没有分清的心动,你才是我真正爱的人。只要你肯给我一次机会,我可以在江州等,也可以不再同清棠见面。婚事由你决定,往后的日子也都听你的。”
 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,像要把迟了太久的话一次说完。
  我却更加不解。
  “陆公子,你同她说清了,为何要特意告诉我?”
  他怔住。
  “你不在意?”
  “这与我有什么关系?”
  陆怀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他看着我,像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。
  “阿蘅,你是在生我的气,还是仍不肯相信我?”
  “都不是。”
  “那你为何这样看着我?”
  我思索片刻,才找到准确的说法:“因为我听得懂你说的每件事,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因为你爱的人是我而高兴。”
  厅中彻底静了下来。
  陆怀朔盯着我,许久没有眨眼。
  大约在他的记忆中,我只要听见一句承诺便会红了耳朵,只要他来哄,受过的委屈就会松动。
  可那个我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  “你是不是病了?”他忽然问,“还是在船上出了什么事?”
  “我很好。”
  “那为什么会不记得?”
  “我只是不记得为什么爱你。”
  他下意识扶住桌沿。
  我没有继续解释。
  此事与城南旧灯铺有关,却不是一个刚见面的客商需要知道的私事。
  门外传来织机开动的声音,我合上契书:“若陆公子没有别的事,今日便到这里。交货时顾掌事会通知你的商号。”
  他没有走。
  “阿蘅,我会让你想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