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陆怀朔没有离开江州。
第二日，他送来一包刚出炉的糖栗子。
第三日，是一盏新扎的兔子灯。
第四日，他亲自提着街口的馄饨来，打开食盒前先用匙子检查了两遍，碗底一粒虾米都没有。
“从前你最喜欢这家的汤。”他说。
我尝了一口，味道不坏，却也仅此而已。
糖栗子分给了画室学徒，兔子灯挂在前堂招揽客人，馄饨的钱则记进往来账中。
陆怀朔看着我一项项安排，眼里的期待便一点点暗下去。
他仍不死心。
下雨时送来防潮的石灰，知道我在学商账，便把陆家旧年的账册送来，每一处亏损和错账都有批注。
商会有人压“照水”的价，他拿出北地销货账作证，却不替我应承，也不越过顾南枝同对方谈条件。
这些有用的东西，我强硬给了银子再收下；无用的旧物，仍原样退回。
有一回，裴知衡替我搬画架，袖口被木钉扯破。
我随手拿针缝了两下。
陆怀朔恰好进门，在廊下站了许久，等裴知衡走后才开口。
“你从前也替我补过衣袖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他眼睛微微一亮：
“那一年我第一次独自跑商，回来时袖子破得不像样。你一边补一边骂我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“阿蘅，你并没有全忘。”
“我从未说自己忘了发生过什么。”
陆怀朔的神情一滞。
我将针线收回匣中：“陆公子，我们谈清楚吧。”
他在我对面坐下，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。
“我知道你想让我想起从前，觉得只要把糖栗子、兔子灯和馄饨重新送一遍，我就会明白自己仍然爱你。可事情并非如此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我去过城南旧灯铺。”
他皱了皱眉，显然从未听过。
“那里可以典当感情。我写下两个人的名字，点了两盏灯。七夜灯尽，我仍记得你们是谁，也记得你们做过什么，只是不再记得自己为何爱你们，为什么非你们不可。”
陆怀朔看着我，像没有听懂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问：“两个人？”
“你和沈清棠。”
他的嘴唇骤然失去血色。
“所以你并不是伤心过度，也不是在同我置气。你是……自己不要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我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奇怪：“祠堂那晚，我听见了你们说的话。后来我去退婚，看见你母亲早已知道；再后来，我发现青玉鱼一人一尾，也看见你在桥上先护住她。”
“我不想恨你们，又做不到原谅，只能将两段情都留下。”
陆怀朔猛地站起来，带倒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能不能赎回来？”
“也许能。”
“要什么？银子、铺子，还是我的——”
“我不想赎。”
这四个字让他彻底安静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说已经同她断了，也说真正爱的人是我。可你们是否在一起，同我没有关系。你娶她也好，另娶旁人也好，都不必特意告诉我。”
“怎么会没有关系？”他的声音发哑，“我们差一点便成了夫妻。”
“正因为没有成为夫妻，所以如今还有各自选择的余地。”
“那我若一直等呢？”
“那是你的选择，也与我无关。”
陆怀朔站在翻倒的椅子旁，神情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他大约宁愿我骂他、恨他，甚至要求他与沈清棠此生不再相见。
至少那些都证明我仍在意。
可我确实不在意了。
厅外传来急促的锣声。
有人在后院大喊：“走水了！东库走水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