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我验过账册,将收据推给她:“数目无误。”
沈清棠却没有接。
她忽然从椅上起身,走到我面前跪了下去。
“阿蘅,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可那件事真的是我一时糊涂。”
我皱了皱眉,让丫鬟扶她,她却不肯起来。
“闻舟失踪以后,我一个人守着沈家,外面的人欺我,铺里的人也不听我的。陆怀朔帮我核账,陪我跑商路,我把依赖当成了喜欢,又贪恋有人替我撑着,才会越走越错。”
她哭得说不完整,手指紧紧攥着裙角。
“祠堂那夜,我不该去见他,更不该收那支簪。我明知你七日后便要成亲,还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。”
“阿蘅,我只是糊涂了那一次,我已经同他断了,往后也绝不会再见他。你能不能原谅嫂嫂,跟我回去?”
“回去做什么?”
她怔住。
“绣坊、宅子和田地都还在。”她急忙道,“你的房间我每天让人打扫,披肩和首饰都没有动。你若不想见陆家的人,我们便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阿蘅,从前是嫂嫂护你,往后我仍能护着你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,心里仍旧十分安静。
她说的房间、披肩、旧日生活,我都记得。
可那些东西与眼前的画室、机房、顾南枝和裴知衡相比,并不显得更像家。
“我知道你曾对我很好。”我说,“也知道你后来做错了什么。”
沈清棠仰头望着我,像在等一句转圜。
“可我已经不记得,自己为什么把你当成最后的亲人。你说只是一时糊涂,对我而言,那一时已经足够让我离开。”
“我可以补偿。”
“你今日带来的田契和银票,是原本就属于我的,不是补偿。你同陆怀朔断不断,也不是给我的交代。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那你恨我么?”
“不恨。”
她眼中浮起一线希望,我接着道:“也不想回到从前。”
厅外传来织机声,一下接着一下。裴知衡送来新染的丝线,见里面有人,便停在门外没有进来。我让伙计收下,又继续核对账册。
沈清棠跪了许久,终于被丫鬟扶起。她坐回椅上,哭声渐渐停了。
临走前,她把绣坊内库钥匙放在桌上,又回头问我,在江州过得好不好。
我看向院中。
裴知衡在门外同染坊伙计核颜色,顾南枝嫌他挡路,正催他把丝线搬进去。
“很好。”我说。
沈清棠看了很久,终于明白我不是在逞强。
她接过收据,带着两只空箱子离开。
入春后,陆怀朔来交最后一批货款。
他的肩伤已经结痂,右臂抬起时仍有些迟缓。他将账目核完,没有多留,只在起身时从怀中取出一张青色当票。
纸边比从前更旧,正面那盏灯却仍看得清楚。
“阿蘅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我放下账册。
“城南灯铺的掌柜说,只要你自己愿意,灯还能赎回来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可愿再去问一次?若答案仍是不愿,我以后不再提。”
他说得克制,手指却将当票按得很紧。
我原本可以直接拒绝。
可那两盏灯是我亲手典的,票也本该属于我。
它隔着数百里路跟到江州,像一桩尚未盖印的旧账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我正好要回京验田契。你将当票给我。”
陆怀朔抬头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