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半月后,我们到了城南。
旧灯铺仍开得很晚。掌柜见到我,没有意外,只扫了一眼我身后的陆怀朔。
“想赎灯?”
“先问价。”
“这里不收银子。”
他带我进里间。最里面两只铜灯座空着,灯芯已经取走,只剩凝固的蜡痕。掌柜从柜下拿出两只未点的灯,一只写着沈清棠,一只写着陆怀朔。
“灯能再燃,但燃灯的人要自愿接回当日典出的东西。不是只记起几句甜言蜜语,而是旧日所有欢喜、委屈、依恋与不舍,都要重新受一遍。”
陆怀朔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,脸色微白。
我问:“赎回以后,人会变回从前么?”
“不会。”掌柜道,“走过的路不能抹掉。你只会重新明白,当初为何爱,为何痛。至于明白之后还要不要那个人,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那若不赎呢?”
“你如今怎样,往后便怎样。”
窗外有人卖春灯,竹架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我看着两只新灯,忽然想起许多旧事。
十岁那年画歪的燕子,十五岁没有买到的兔子灯,兄长出海前的托付,沈清棠替我梳过的头发,还有祠堂门后那一句——她会答应的。
我全都记得。
我只是再也感觉不到,当年的自己为何会因为陆怀朔一声承诺便等上许久,又为何把沈清棠当成父母兄长之后最后一个家人。
掌柜说,只要点灯,那些感情也许能回来。
可感情回来,疼也会回来。
更要紧的是,我并不缺少它们。
我如今会为新画样上机而欢喜,会因账目出错生气,会担心织娘的工钱,也会在清晨推窗时觉得江州的河很好看。这些心绪并不比旧情浅,只是与他们无关。
“我不赎。”我说。
陆怀朔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。
掌柜没有劝,只问: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票既是凭据,便在这里销掉吧。”
我从陆怀朔手下抽出当票,放到灯火上。
青纸先卷起一角,火苗沿着那盏画出来的灯慢慢烧过去,最后落进铜盘,化成一小撮灰。
陆怀朔一直没有阻拦。
走出灯铺时,京城刚入夜。街边挂满春灯,其中也有兔子模样的,红眼睛,长耳朵,被孩子提着在人群中跑。
陆怀朔望着那盏灯,低声问:“若我早些来找你,若祠堂那夜我没有说那些话,会不会不一样?”
“或许会。”
他眼中亮起一线微光。
我继续道:“可事情已经发生了。陆公子,我拒绝赎灯,不是在等你做得更好,也不是要你再证明什么。我只是不愿重新爱你。”
街上人声很杂,这句话却落得很清楚。
“你救过我,我会记得。你替沈家做过的事,我也不会否认。往后若有生意,我们照契约来。可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。”
他站在灯影下,许久才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问我以后会不会改变,也没有说他可以等。
回去的路上,我们在岔口分开。
他要回陆家,我去柜坊核验田契。
陆怀朔替我叫来马车,自己退到路边,没有替我掀帘,也没有再叫那声阿蘅。
马车向前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仍站在原地,手中空空,身后是已经关门的旧灯铺。
满街灯火从他脸上掠过,他没有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