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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十七章
  回到江州后的第三日,我便重新进了织造坊。
  仓库烧过一半,墙面被烟熏成灰黑色,梁柱上还留着水浇过的痕迹。
  好在画案和存放样稿的木柜被及时拖到院中,虽有几卷边角受潮,主稿却都在。
  我把那张双面海棠的底稿铺在窗下晾了两日,待纸面干透,才重新压平。
  顾南枝看着我将一片被烟燎黑的花瓣描回原样,轻声问:
  “阿蘅,你当真不歇几日?”
  “歇下来,账也不会自己清白。”我蘸了朱砂,在花心处补上最后一笔,
  “仿锦案既然是冲着照水来的,就不能只把火扑灭了事。”
  周全已经认下偷卖废稿,可仿锦反面的落针顺序,他一个不懂织造的杂役给不出去;东库那场火用的又是城东货栈的灯油。
  有人买走废稿,又有人替他们偷出工序、销毁账册,这才是一整条线。
  我把出入库的册子、染线领用单和画稿存放记录都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核对。
  货栈里有三名伙计负责收发,其中一个叫周六,平日话少,手脚却极快。
  仿锦第一次送到布商手里那天,恰好是他替病中的老赵看了一夜库房。
  顾南枝派人去查周六的住处,得到的回话却只是他已经回乡。
  “跑得倒快。”我合上册子。
  “未必是他。”南枝说,“他家里有人在外地做染工,也可能只是怕惹事。”
  “所以要找证据。”
  当晚,陆怀朔让人送来一只油布包。
  送东西的人没有报他的名字,只说是在城外旧货栈的暗格里发现的。
  我拆开油布,里头是几张被揉皱的纸,还有一枚刻着“盛”字的铜牌。
  纸上记着几笔交货时间,字迹粗重,末尾却有一行小字,写着“照水反面,已交盛记画房”。
  那枚铜牌,是城西画贩盛五的凭物。
  我看完后,把纸重新折好,叫人去请货栈管事和所有伙计。
  陆怀朔并没有跟来。
  直到第二日我在坊中见到他,才听他说,那些东西是他顺着旧商路查到的,周六曾拿着铜牌去找盛五,后来两人争执,周六便连夜离开了江州。
  “你为什么不当面交给我?”我问。
  他站在门外,没有跨进来,只说:“你要查的是事实,不是我的人情。”
  这句话让我看了他一会儿,随后点头:“多谢。”
  他低下眼:“不必。”
  一月后,案子结了。
  盛五赔了绸庄的损失,周六和货栈管事各受了处罚,织造坊也追回了流出的银钱。
  顾南枝把新印好的《画稿出入章程》递给我,笑道:“如今你算是半个掌事了。”
  我低头看着封面上“照水”二字,没有应声。
  那晚我将旧稿放回柜中,关上锁,钥匙分出两把,一把交给南枝,一把留在自己手里。
  火烧过的仓库还在修,新的木梁带着潮湿的气味。
 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这间坊不再只是让我谋生的地方。
  它开始真正属于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