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入冬前,陆怀朔准备离开江州。
他已将城东商行交给管事,只留下几处未结的账。
听说他要往北走,之后去哪里,连他自己也没有定。
他让人送来一只木匣,说里面是旧日寄存在他那里的东西。
木匣外的铜扣已经生了斑。
我原以为里头会是首饰或契书,打开后却看见几卷旧画稿、一方磨得发白的砚台,还有几封未寄出的信。
最上面那卷纸已经泛黄,展开后是一幅未完成的春宴图。
画上的少女穿着浅青衣裙,站在廊下折一枝海棠,眉眼还没有画全,裙摆却收得很认真。
我认得那是自己的手笔。
那年我刚学画人物,总觉得眼睛难画。
陆怀朔便坐在一旁替我磨墨,磨到手腕发酸也不说,只在我皱眉时问一句:
“是不是又嫌自己画得不好?”
我瞪他:“你若觉得不好,便别看。”
他笑着转过脸去:“我看的是画,不是你。”
我听完这句话,整整一下午没敢抬头。
那不是假的。
少年时的欢喜是真的。
他替我从树上摘过风筝,冬日里把暖炉推到我手边,也曾在陆家祠堂外跪一整夜,拿祖母留下的玉佩换银子,替我挡住盐商和债主。
他被家法打得起不来时,仍惦记给我剥一包糖栗子。
我曾信过那句“往后有我,你不必怕”,也曾以为,只要他牵着我的手,往后的日子便不会走错。
可这些温暖不能抹掉后来发生过的事。
我继续往下翻,箱底压着兄长出海前写给我的另一张字条。
字条很短,说江州织造坊的女掌事看中了我的花样,若我愿意,他下一趟回来便亲自送我去看看;还说女子学了本事,不该只用来绣自己的嫁衣。
我在父母离世、兄长失踪后压下了这张字条。
江州来信时,我明明动过心,却因为舍不得陆怀朔和嫂嫂,连着推拒两次。
原来兄长在更早以前,就替我看见过另一条路。
我把字条放在膝上,窗外正落细雨。
许多被当掉温度的旧事,在这一晚露出原本的轮廓:
陆怀朔真的爱过我,我也真的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前程更重。
知道又如何。
一个人曾经真心待过你,并不意味着他后来做的事可以因此被抵消;
你曾经爱过他,也不意味着你必须把那份爱重新捡起来,继续交给他。
我将画稿一张张收好,最后才拿起那几封未寄出的信。
信里没有辩解,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。
我看完后,把信折回原样。
第二日,送木匣的车夫来问可有回话。
我让他告诉陆怀朔:“木匣我收下了。一路保重。”
车夫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沈姑娘可还有什么话?”
我想了想:“没有了。”
到了傍晚,我又把那幅春宴图拿出来,在少女的袖口添了两笔。
多年过去,我已经不再画那样细碎的衣褶,海棠的花心也换了新的落针方法。
旧画上的人停在春天里,眼睛清澈,什么都相信;
而我看着她,既不嘲笑,也不羡慕。
我只是终于承认,曾经的爱与后来的伤害,都属于同一个人,也都属于我走过的那段人生。
承认它们同时存在,比假装从未爱过更接近真相。
那卷画后来被我封进柜子最底层。
不是为了留恋,只是不必每一件旧物都被烧掉,才能证明自己已经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