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三年后,我在江州城南开了自己的画坊。
画坊不大,前面是接活和看样的铺面,后头隔出两间画室,墙上挂着我和顾南枝共同改出的锦样。
她把原先的织造坊扩成三家,又与我合伙开了这间画坊。
她管账、管人、管外头的商路,我管画稿和工序,偶尔也会因为一笔花心该落在何处,同她争上半日。
争完之后,往往还是按我的来。
“不是因为你是东家。”她总要补一句,“是因为最后这块锦要卖得出去。”
铺子里如今有十七名画师,三十多个绣工。
新收的学徒握笔时手还会抖,我不许她因为害怕画错便不敢落笔,也不许她照着旧稿一味临摹。
“画样不是背书,”我对她说,“能看懂别人留下的路,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拐弯。”
照水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一个花样。
我们用它做过春衫、帐面、香囊,也做过江州水路商船上悬着的旗。
有人说它最初的样式出自京城旧坊,后来又有人说是顾氏织造坊的手笔。
传言走到哪里便变成什么模样,我从不专门纠正,只在每幅正式画稿的角落盖上自己的小印。
沈清棠仍在京城守着沈家绣坊。
她没有再提旧日婚事,重新招了账房,又收下几个无处可去的女学徒。
刚开始时,她送来过几封信,问我江州的染料如何配色,问我画坊用什么纸。
我都如实回了。
后来她的绣坊渐渐站住脚,信便少了,只在年节时寄来一方她亲手绣的帕子。
帕子上的海棠没有照水的双面针法,花瓣却很稳。
我把那方帕子铺在柜中,没有特意珍藏,也没有丢掉。
我们之间不再是从前那种可以无话不谈的姑嫂,可也不必永远停在彼此最狼狈的那一天。
有些关系回不到原处,仍然可以在别的地方停下。
陆怀朔离开江州后,起初还做北地的商路。
他不再借婚约捆绑生意,也没有到处提起我。
后来听说他在临河置了一间小货行,接的都是寻常布匹和粮货,不做大宗买卖,也不再与陆家旧商号往来。
这消息是一个外地客商带来的。
我听过便放下,没有追问他的近况。
有人问我为何不再嫁。
我说:“眼下画坊忙。”
对方笑我拿忙做借口,我也不解释。
人活着不是非要在某一日把所有空处都填满,有些地方留着,反而能让自己呼吸得更顺。
春风从窗缝里进来,吹动墙上的新稿。
那幅海棠一面开在水上,一面沉在水下,两个颜色彼此映照,却不再强求谁必须变成谁。
我伸手按住纸角,听见楼下学徒喊我:“掌事,客人来了!”
“来了。”
我应声下楼。
这一次,没有人站在门外替我决定该不该开门,也没有人替我挑选要走的方向。
画坊的钥匙在我腰间,账册在我的案头,所有日子都由我一笔一笔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