巍峨的殿门外,顾衍被宁致远和都忠明等人围着道贺,言语间皆是“殿试稳了”、“此番论述定合圣心”。
顾衍面上维持着谦和淡然的笑容,逐一还礼,但内心却并不平静。
刚刚圣上在听到陆长风说“岁增三百万两商税”时眼睛亮了一瞬。
但顾衍清楚,皇帝下定决心大开商路、解除海禁是在三年后。
那时朝廷命官为此事吵得沸反盈天,最终不过寥寥几处口岸开放互市,而且推行得极为缓慢。
殿试前,他曾在宁致远的引荐下拜访了都忠明,虚心请教殿试应对之策。
都忠明告诫他:“科举取士,尤其是最后殿试一关,定要注重稳健。天子面前,要以实学为首,最忌剑走偏锋,以险取胜;要言之有物,持之有故,方是正道。”
因此,无论策论还是金殿对策,顾衍都坚持中庸之道,不敢有半句逾矩。
陆长风的言论若放在三年后,或许能契合圣意,但当下还是太过激进。
更重要的是,明年黄河流域受旱,若贸然改变国政,轻则民怨沸腾,重则动摇国本,那可是要背上千古骂名的。
因此无论从哪方面考虑,他都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张“惠商”。
翌日,天还未亮,太和门外的长街已是人山人海。
考生们或独自踱步,或三五成群低语,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是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。
顾衍与母亲、表妹乘坐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。
宁家资助了顾衍二百两银子,三人不仅衣着打扮焕然一新,还购置了马车,买了两名粗使丫鬟,出行俨然已经有了官家派头。
顾衍气定神闲地走下马车,春风得意地整理了下衣冠。
前世的他中了二甲进士,同科二甲都授予六部主事官职,只有他被苏居正点名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。
庶吉士需经过“散馆”考试方能正式成为翰林院编修,因此他常被讥讽靠苏家裙带关系上位。
这一世,他要堂堂正正进入一甲,一雪前耻!
忽然,人群传来一阵骚动。
只见一辆宽敞大气的马车稳稳停在官道上。
车帘掀开,三名姿容娇美的女子先后下车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来人正是陆溪乔、陆溪薇以及苏瑶。
不久后,陆长风、曹远宗、苏青山也赶了过来,利落地翻身下马。
由于陆长风在徐驸马生辰宴上说的话太过震撼,苏瑶原本想躲着他。
奈何陆家姐妹天不亮就“杀”到了苏府,连拖带拽将她“拐”上了马车,美其名曰要一起见证陆长风人生的“重要时刻”。
苏瑶十分不解,尽管两家关系不错,但姐妹俩之前也没这么热情啊......
顾衍再次看到苏瑶与陆家人在一起,心中越发不是滋味。
虽然他厌烦苏瑶痴缠,但两人毕竟做了八载夫妻,看着曾经的枕边人与前世政敌站在一起,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。
顾衍暗想,此次若高中状元,说不定苏瑶又会像前世一样扑上来纠缠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温婉柔顺的表妹。
自己凭着本事高中,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,若苏瑶硬要嫁给他,倒也......不是不行。
但他会提前与苏瑶讲清楚,表妹必须同时进门,两人平起平坐。
就算苏家势大,有母亲在一旁压制着,想来苏瑶也翻不出什么风浪。
这齐人之福,他或许可以享得。
苏瑶注意到顾衍在看自己,瞬间明白了他在打什么主意。
这混蛋就是属黄瓜的,欠拍。
陆长风上前一步说道:“苏妹妹,我上次所言字字均发自肺腑,绝无半分虚假,还望你能认真思量。”
苏青山听的云里雾里:“长风,你上次说了什么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曹远宗连忙岔开话题:“苏老弟,之前拜托你查的同僚他二舅妹婿大伯的户籍,你可找到了?”
苏青山耿直地说:“找到了啊,我几天前就差人送到你府上,难道你没收到?”
曹远宗硬着头皮继续编:“是吗,可能是门房疏忽,竟没给我,要不你详细给我讲讲。我那同僚为了远房亲戚的事整日茶饭不思,我都怕他一时想不开,再愁出什么毛病来。”
苏青山闻言甚是感慨:“曹大哥,你那同僚当真重情重义,这亲戚关系出了五服还拐几个弯,居然还能如此挂念,实乃性情中人!”
曹远宗只能在一旁陪着干笑,只希望这位憨直的苏家大少爷别再追问了。
陆溪乔和陆溪薇则默契地移动脚步,尽力为自家兄弟留出说话的空间。
苏瑶被陆长风炽热又专注的目光盯得脸颊微烫,一时有些语塞。
他这般执着,反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了。
陆长风见她没有拒绝,立刻笑的如沐春风:“你今日能来……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苏瑶:“......”
我不来陆家姐妹也不让啊!
陆长风趁热打铁:“我知道上次太过唐突冒昧,惊吓到你了。但我心昭昭如明月,若此番能高中,你愿不愿意......”
他话没说完,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声:“来了来了!放榜的官员出来了”
陆长风:“......”
剩下的话也都卡在了嗓子里。
陆溪乔和陆溪薇同时翻了个白眼。
没用的东西,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!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只见两名礼部官员抬着皇榜走了出来,缓缓将其固定在朱红的榜架上。
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顾衍虽然对自己充满信心,笃定能取得优异成绩,但事到临头,还是难免紧张。
因为所有人都拼命向前拥,他也踮着脚看向榜单。
明黄的榜单被彻底展开,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各种惊呼声。
顾衍面露喜色,迫不及待地抬眼望去
“陆长风!是户部尚书之子高中状元了!”
“什么?”顾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他猛地扒开身前的人群,如疯魔般挤到最前面,死死盯着皇榜。
一甲名单清晰在目:状元,陆长风;榜眼,陈思明;探花,李琛。
怎么可能?
顾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明明殿试时他还站在前列,陛下亲自向他提问,怎么可能连一甲都没进?
这绝对不可能!
苏青山大笑着拍打陆长风的肩膀:“恭喜陆兄!金榜题名,独占鳌头!”
陆长风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居首位,扭头看向前面呆若木鸡的顾衍。
以顾衍殿试的对答水平,即便不是状元,稳入一甲应该毫无悬念。
他顺着榜单继续往下看,二甲名单:王宇文、宋玄同……
一直看到二甲最末才终于找到了顾衍的名字。
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,探花郎李琛意气风发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当他走到顾衍身旁时停下了脚步,小声说道:“科考取士,考的不仅是学识文章,更重要的还有德行。”
顾衍快速扭头问道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李琛冷笑一声:“有人德行不修,与表妹无媒苟合。陛下还能让你的名字留在榜上,已是天恩浩荡,你就知足吧。”
顾衍闻言如遭雷击。
李琛是皇后的嫡亲弟弟,学识尚可,但为人奸诈。
定是他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,将自己与表妹的事夸大其词,才使得龙颜不悦,名次一落千丈!
事实上,昨天散朝后,皇后确实向皇帝说了顾衍品行不端的事。
皇帝原本并未全信,恰巧长公主也进宫,印证确有此事,这才将顾衍的名次从榜眼调到了二甲末位。
苏瑶得知结果后也十分诧异。
顾衍重活一世,机关算尽,折腾这么了一大通,名次竟然比前世还不如!
真是讽刺至极。
随后苏瑶又看向陆长风,那盆水浇的甚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