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婆子同时转头。
院中灯笼昏暗,顾衍鼻青脸肿、衣衫破烂,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两个婆子极为不齿。
长脸的陈妈妈先开口:“顾大人这是掉煤堆里了?以后可不能这么邋遢,免得让人笑话。我们县主可说了,既成了她的人,就要懂得洁身自好,少在外头惹是生非。老奴二人奉县主之命,特来顾家教育规矩,你以后府里的衣食住行就听我二人的,莫要再这么莽撞。”
圆脸的廖妈妈继续说道:“既然公子回来了,老奴就把县主的嘱咐一并说了。其一,县主最重体面,公子在外需谨言慎行,不得与不三不四之人往来,尤其是那些未婚的女子,须得避嫌。我们县主虽然大度,却也容不得未来夫婿与旁人纠缠不清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顾衍气得浑身发抖,却牵动伤口,一阵剧烈咳嗽。
“其二,县主喜欢清净。往后院子里的下人,县主只会用王府的。至于顾老夫人身边的,县主仁厚,允你们留个粗使丫鬟服侍。”
“你们欺人太甚!”
两个婆子对视一眼,陈妈妈忽然笑了:“欺人太甚?顾公子,这话说的可不对。县主可都是为顾家好,怕你们不懂规矩,将来在国公府里丢了脸面。所以县主吩咐了,从今日起,老奴二人就住在顾家,时时提点教导,直到顾家上下都学会规矩为止。”
住在顾家?
顾衍猛地抬头,这是要监视他!
他猛地上前几步,“家里只有我和母亲,你们这些刁奴是想越过主子吗?”
廖妈妈冷笑:“县主说了,入赘的相公只能算是半个主子,与府里的姨娘无疑,顾大人怕是没看清自己的地位吧?”
随着顾衍走近,顾母颤巍巍站起来,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儿子模样,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衍儿……你的脸……这是怎么了?可是……可是县主又打你了?”
“又”字出口,两个婆子脸色同时一沉。
“老夫人慎言!”廖妈妈厉声打断,“县主金尊玉贵,岂会动手打人?定是顾大人自己在外头惹了事,莫要污到县主头上!”
她转向顾衍,眼神冰冷,“顾大人,您说是不是?”
顾母泪如雨下,“摔怎么可能成这样?你当我是瞎子吗?这分明是被人打的!县主她怎能下这么重的手……”
陈妈妈啐了一口,“老夫人再敢胡言乱语让我们听见,少不得让你抄写三十遍卫国公府的家规,好让您长长记性。”
顾母吓得立刻闭嘴。
若是被个下人罚写家规,可就太丢人了。
儿子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打,回头再问吧。
顾衍胸腔剧烈起伏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看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,看着两辈子住了十年的小院,最后目光落在两个婆子倨傲的脸上。
许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有劳两位妈妈了。”
两个婆子满意地点头。
陈妈妈的抬手招了招,院里立刻进来四个粗使仆妇。
“西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,老奴二人就住那儿。往后顾家的一应事务,大到人情往来,小到柴米采买,都需经老奴过目。这也是为了顾家好,免得再出什么‘不三不四’的人,坏了县主的名声。”
说罢,两人转身就往西厢去,那四个仆妇紧随其后。
片刻后,西厢传来搬动家具、开箱取物的声响,俨然已是主人做派。
院中只剩下顾衍母子。
灯笼在风中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扭曲变形。
顾母扶着儿子在凳上坐下,颤着手想碰他脸上的伤,又不敢,眼泪一串串往下掉。
“衍儿,你跟娘说实话……这婚事,咱们能不能……能不能退了?”
顾衍闭上眼睛。
退了?
怎么退?
全京城都知道他顾衍要入赘,这时候退婚,莫说薛家不会放过他,就是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。
更何况……他如今在翰林院如履薄冰,若没了王府这门姻亲,同僚会怎么看他?
苏家那边,今日之后更是结了死仇。
进退皆是无路。
“娘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嘶哑,“事已至此,没有退路了。”
顾母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,哭声压抑绝望:“我原以为,你娶了县主,咱们家就能翻身……可如今这哪是结亲,分明是卖身啊!那两个婆子,那些规矩……衍儿,往后你可怎么过?”
怎么过?
顾衍感受着下身,还是没知觉,怕是坏了......
“娘,你快去帮我找个大夫。”
顾母看着儿子,“儿啊,你怎么了,为何还要唤大夫?”
“娘快去吧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顾母连忙跑了出去。
一个时辰后,大夫摇着头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随后屋里就传来母子二人的痛哭声。
“这可怎么办啊!”
“我们顾家岂不是要绝后了!”
而后母子二人的哭声又同时停止。
“婉儿,还有婉儿!”
顾衍目光呆滞地躺在床上,“这几日我就找同僚给婉儿说亲,她长相漂亮,人又乖巧,嫁人不是难事,万不能让她被薛明珠盯上。”
顾母点了点头:“嗯,与其留在这被那恶婆娘县主磋磨,还不如先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,万一真的有了孩儿,也能保下来。待日后你成事了,再将她接出来,我还是会像亲女儿一样待她。”
母子二人再次抱头痛哭。
“衍儿,你也别放弃,咱们再找其他大夫看看,一定有办法的。”
顾衍含泪点头。
陆长风,你等着,此仇不报非君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