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接的瞬间,周遭的喧哗仿佛都随之远去。
陆长风目光如墨,“我在路上会给你写信,每至驿站必寄一封。你也要时时念着我。”
“吃饭要念着,作画要念着,弹琴写字都要念着,千万莫要把我忘了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又缠绵,苏瑶耳根微热,“我会给你回信,晨起夜寐,行也思君,坐也思君,这样总行了吧?”
陆长风故意板起脸:“口说无凭!每次回信,不能少于三页纸,我可是会仔细数着的,绝不能让你糊弄了去。”
“三页?”苏瑶眨了眨眼,故作苦恼,“那若是无话可写呢?”
陆长风挑眉,“那便写每日吃了什么,见了什么人,院中石榴花开了几朵,夜里做了什么梦。总之,我想知道你的一切。”
他语气霸道,苏瑶心里却甜得发软。
她认真点头:“好,我保证只多不少。只是到时候信太厚,驿卒若嫌重不肯送,你可别怪我。”
陆长风终于笑出了声。
这个小没良心的,总算知道回应他了。
那边肖楠孤零零站在自家马车旁,看着被家人团团围住的几位同僚,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肖尚书借着督工船务亲自来送,走到儿子身边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楠儿,此去好好办差,给为父长脸!”
肖楠躬身:“儿子定不负父亲期望。”
肖尚书点点头,忽然凑近些,“还有一桩。你娘去得早,为父就盼着你成个家。此去漳州,若遇着合适的姑娘,不必拘泥门第,只要人品端正,带回来便是。”
肖楠:“……父亲,儿子是去督造商船的。”
“造船也不耽误娶媳妇!”肖尚书瞪眼,“你看看陆长风、徐子晟,哪个不是成双成对的?就你,整日对着木头铁钉,再这样下去,媳妇都要跟图纸过了!”
肖楠无言以对,只默默转头看向被亲娘和陆夫人一起催婚的苏青山。
同是天涯沦落人。
哎。
辰时三刻,队伍正式启程。
陆长风最后看了眼苏瑶,从怀中取出一锦盒,“这个给你,待我走后再打开看。”
锦盒入手微沉,苏瑶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,陆长风却已后退一步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向队列。
苏瑶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官员队伍中。
一众官员翻身上马,三十名京营精锐骑兵已列队在前,后面是十余辆装载文书、行李的马车,再后是各官员的家丁、随从。
队伍拉出半里长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朝阳完全升起,金光洒在官道上,一路延伸向远方,辉煌而苍茫。
号角长鸣。
马蹄声、车轮声齐齐响起。
柳兰馨扶着女儿,眼泪终于落下。
肖雁容也哽咽着别过了头。
孩子大了,总要离家。
乔若楠踮着脚,直到徐子晟的背影消失在尽头,才放下挥动的手。
队伍渐行渐远,陆长风忽然回头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表情。
但苏瑶知道,他在看她。
那边徐辉已经哭得不能自已,扎进长公主怀里不顾形象地呜咽:“晟儿从小到大没离过家,这一去就是千里之外,要是病了饿了可怎么好……”
阳刚的哭声顿时引来众人侧目。
长公主眉头一立,凤眼扫过四周。
好奇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,众人纷纷转头。
看天,看地,看柳树,拼命憋住笑意。
队伍转过山道弯处,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翠色之中。
苏瑶心里顿时空落落的。
她低头打开锦盒,里面竟是厚厚一沓银票,少说也有万两。
银票的最上面是枚特制的“压胜钱”。
钱币正面刻着“长风万里”,背面是“早日归来”,边缘还系着一根红绳,绳结打得精巧,正是同心结。
苏瑶指尖抚过钱币上凹凸的刻痕,忽然笑了。
他是想让自己见钱眼开吗?
这个傻子。
“小姐,回吧。”春棠轻声提醒。
苏瑶合上锦盒,最后望了一眼远方。
长风,万里。
愿你一路平安。
愿你早日归来。
——
官道蜿蜒向南,离京三十里后,两侧山势渐起。
路旁溪水潺潺,草木葱茏,已是郊野景象。
苏青山策马与陆长风并行,回头望去,京城早已隐在群山之后,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“长风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陆长风侧目:“嗯?”
苏青山眉头微皱,“你既知顾衍那厮前世害了瑶瑶,今生又这般纠缠,为何不直接了结了他?还放任他入赘薛家,岂不是姑息养奸,后患无穷?”
陆长风目光望向远处连绵青山,声音平静无波:“瑶瑶说,前世,他是我的政敌。”
苏青山一愣。
陆长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我想知道,什么样的男人能做我陆长风的对手。我想看着他一步步往上爬,看着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,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来,却字字冰冷:“再一样一样,从他手里夺走。”
苏青山脊背莫名一凉。
“就像他前世对瑶瑶做的那样,让他从满怀希望到心灰意冷,最后再要了他的命。”
“钝刀子磨肉,才最疼。我就是想让他千百倍地疼,疼到骨髓里,疼到每一夜梦里都是失去一切的空洞,这才算是给瑶瑶报仇。”
苏青山喉结滚动,半晌才咂舌道:“没看出来……你还挺黑的。”
陆长风不置可否,抖了抖缰绳,“况且,让他入赘薛家于我而言更有用。薛家与皇后一党,我需要一根线,慢慢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都引出来,为咱们铲除障碍。”
苏青山:“可万一……万一他真的翻身了呢?他毕竟重活一世,知道些先机。”
陆长风忽然笑 了,“青山,你可知这世间最可怕的陷阱是什么?”
不等苏青山回答,他已自问自答:“不是铜墙铁壁,不是刀山火海,而是人心里那点贪念。”
“顾衍贪权、贪财、贪前世那点可怜的‘记忆’。他以为重活一世便能翻云覆雨,却不知太会算计的人,最终只会失去更多。我给他设的局,环环相扣。只要他还有贪心,还想往上爬,就断没有翻身的可能。”
苏青山看着身旁这人。
晨光勾勒出陆长风棱角分明的侧脸,青色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。
可此刻苏青山却觉得,自己这位未来妹夫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。
平日温润如玉,一旦出鞘,便是见血封喉。
苏青山长舒一口气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,“若与你为敌,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。”
陆长风笑了笑,未再接话。
官道在群山间蜿蜒,像一条沉睡的巨蟒。
他们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