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行的车马陆续散去,官道上只余烟尘。
苏瑶转身,恰巧看到长公主正扶着驸马缓缓往马车走去。
徐驸马依旧用帕子按着眼角,脚步虚浮。
长公主一手搀着他,一手轻拍他后背,素日凌厉的眉眼竟满是温柔。
苏瑶略一思忖,上前几步,敛衽行礼:“臣女苏瑶,拜谢长公主殿下赏花宴时出手相助。”
长公主侧目看来,“此事本就是陆长风托的本宫,既已承了他的情,本宫便不会再来与你讨这份人情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却也磊落。
徐辉这时从帕子里抬起脸,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长风那孩子是真不错,不仅学问好,出手还大方。上月知道我收集字画,特意寻了李公的《五马图》摹本,那笔法……啧啧,虽说是摹本,但韵味十足。你这孩子也不错,懂事又知道感恩,倒是与长风相配。”
长公主见驸马替苏瑶说话,凌厉的神色舒缓了几分。
她目光在苏瑶身上停留片刻,忽道:“本宫听说,你与若楠是手帕交?”
苏瑶垂首:“回殿下,是。”
“既如此。”长公主看了眼身旁还在抽噎的驸马,眼底掠过无奈,“你便与若楠一同上本宫的马车,本宫有话要说。”
若是有人能转移驸马的注意,总好过让他哭一路。
长公主拿驸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这话说得突然,苏瑶微微一怔,随即俯身行礼:“臣女遵命。”
长公主摆摆手,身侧的侍女立刻会意,转身朝苏、乔两家停马车的地方走去。
不大一会儿,乔夫人与苏夫人相携而来。
两位夫人自打上回宫中赏花宴后,走动愈发频繁。
“臣妇拜见长公主殿下。”二人齐声行礼。
乔夫人率先开口:“小女若楠自幼顽劣,性子跳脱,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殿下海涵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臣妇常教导她,殿下面前当谨言慎行,恪守礼法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长公主打断她,语气虽淡,却不似往日那般冷硬,“本宫与这两个孩子有缘,让她们陪本宫说说话,你们不必紧张,稍后定会全须全尾地给你们送回去。”
乔若楠也走过来,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:“娘,您就放心吧,殿下待我们可好了。”
她已与长公主见过几面,知道这位殿下虽然外表严厉,但并非刻薄之人,胆子也大了些。
苏夫人亦上前,温声道:“瑶瑶能得殿下青睐,是她的福分,只是怕叨扰了殿下清净。”
“无妨。”长公主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瘪着嘴的驸马,“本宫今日兴致好。”
如果驸马不哭天抢地,就更好了。
这话已是难得的温和,乔、苏二位夫人对视一眼,心下稍安,又说了几句恭维话,这才目送女儿离开。
苏瑶与乔若楠走到那辆八宝车前,饶是出身官宦之家,也暗自咂舌。
车前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马鞍辔头皆镶金嵌玉,在晨光下流光溢彩。
侍女打起湘妃竹帘,二人躬身入内。
车内景象更令人惊叹。
车厢宽敞如小室,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,朱红底子织金蔓草纹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
四壁以紫檀木镶板,板上浮雕着百鸟朝凤图,鸟羽纤毫毕现,凤眼以细小的红宝石镶嵌,随着光线流转,恍若活物。
最奇的是车顶,竟是一整幅螺钿镶嵌的《春夜宴桃李园图》,夜空中点点繁星以碎玉镶成,烛火用金箔贴就,人物衣袂飘飘,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。
徐辉坐在窗边软垫上,从身旁的朱漆食盒里端出几碟糕点,如数家珍般介绍道:“这个是糖雪轩新出的枣泥山药糕,枣泥磨得极细,山药蒸得软糯。这是桂花糖蒸栗粉糕,栗子香混着桂花甜。哦,还有这个,玫瑰酥,外皮酥得掉渣,里头的玫瑰馅儿都是糖渍过的,甜而不腻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将碟子往二人面前推,“长风每日都让人往府里送,说是糖雪轩的师傅新研制的方子。你们尝尝,都好吃。”
苏瑶听见“糖雪轩”三字,心头微动。
陆长风早就将糖雪轩过给自己,还能这般细致周到,真是处处为她打点。
她与乔若楠各取了一块枣泥山药糕。
糕点做得精巧,不过寸许大小,形如绽放的山茶花,花瓣层叠,中间一点枣泥红如花蕊。
刚欲入口,却见徐辉正眼巴巴望着她们,那眼神像极了馋猫。
乔若楠机灵,立刻拿起一块更大的玫瑰酥,递到徐辉面前:“驸马爷,您也吃。这玫瑰酥看着就酥香,您一早起来忙碌,定是饿了。”
徐辉眼睛一亮,接过糕点,心道未来儿媳果然上道。
他光顾着伤心,早膳都没用几口,此刻当真饿了。
当即咬了一大口,酥皮簌簌落下,赶紧用手接着,吃相虽不失优雅,速度却快。
苏瑶见状,轻声询问:“长公主殿下,您要不要也用些?”
徐辉闻言,立刻从食盒最底层端出一碟洒满糖霜的糕点。
那糕点洁白如雪,糖霜细如粉尘,上面还点缀着几瓣蜜渍梅花。
“永嘉,你吃这个。”
苏瑶与乔若楠悄悄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。
长公主殿下居然吃甜食?
更让她们吃惊的是,长公主竟摘下手上的赤金护甲,真的接过了过去。
她用纤指拈起一块,糖霜沾在唇角也未察觉,反而眉眼舒展,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。
徐辉见妻子吃了,又殷勤地递上另一碟蜂蜜琥珀糕,糕点晶莹透亮,一看就甜得腻人。
“再尝尝这个,里头掺了桂花蜜……”
长公主竟也接了。
苏瑶与乔若楠看得目瞪口呆。
原来看起来严肃雷霆、动辄便要打人的长公主,私底下竟是个嗜甜如命的!
徐辉笑呵呵地招呼二人:“都吃啊,别光看着。规矩是做给别人看的,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,自在些好。”
长公主吃完一块雪花糕,用帕子拭了拭手,这才开口,“既上了这辆车,便是自己人,你们不必拘束。”
徐辉连连点头:“正是这个理儿!”
随后替长公主斟了杯茶,是上好的明前龙井,茶汤清碧。
“要我说,女孩子家就该千宠万宠。什么‘女德’‘妇容’,那都是狗屁,说给外人听的。”
“多少人说永嘉眉眼太厉,不似温婉淑女。可那又如何?她就该是这个样子,凤眼一挑,满朝文武都不敢吭声,再厉害的人也得弯腰。若真按那些酸儒说的,非要低眉顺目、笑不露齿,那岂不是要处处受制于人?上天给了她长公主的身份,她若再听他人摆布,那就是自找气受。”
长公主啜了口茶,含笑听着,竟未反驳。
徐辉越说越起劲:“还有不少人整日想着‘我这样说合不合适’‘我那样做会不会惹人非议’,累不累啊?女子活这一世,自己痛快最要紧。规矩嘛,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,何必事事苛求?”
“瑶瑶,若楠,你们记着。嫁了人,相夫教子固然是本分,可也别委屈了自己。该吃吃,该玩玩,该耍性子时就耍性子。当然了,得找对人才行。”
说着,他笑眯眯地看向长公主:“像我们永嘉,在外头是雷厉风行的长公主,在家嘛……也就是个爱吃甜食、爱听曲儿的小女子。”
长公主终于忍不住,轻轻捶了他一下:“越说越没正经。”
苏瑶与乔若楠看着这一幕,彻底惊呆了。
马车平稳前行,车窗纱帘外,郊外景色缓缓后退。
车内茶香袅袅,糕点甜香弥漫,徐辉妙语连珠,长公主偶尔插话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松。
不知不觉,马车已驶入长公主府所在的朱雀大街。
车停稳时,徐辉还有些意犹未尽:“这就到了?我还没说完呢……”
长公主睨他一眼:“进屋再说,一会午膳吃什么?”
徐辉:“早就想好了!糖醋鲤鱼、樱桃肉、杏仁豆腐,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长公主眼中笑意更深,转头对苏瑶二人道:“外面多有不便,咱们入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