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瑶被苏居正安排在偏房等候。
这是一间小小的值房,靠墙立着书架,堆满典籍,临窗一张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。
她正看书架中的典籍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顾衍站在门口,面色阴沉。
他反手关上门,声音压得极低,“苏瑶,你很得意是不是?”
“看我被苏学士当众训斥,看我在这翰林院抬不起头,你心里痛快极了,是不是?”
苏瑶转身,平静地看着他:“顾大人何出此言?父亲训诫下属,是尽翰林学士之责。你若行得正、坐得直,又何必怕人说?”
顾衍逼近一步,“少在这儿装模作样!你是不是和苏学士说了什么,他才处处针对我?”
苏瑶后退两步,拉开距离,“我说了什么?说顾公子趁着苏府宴客,擅闯内院,意图用些荒诞不经的‘前世’之说污我清誉?还是说顾公子为了攀附卫国公府,连荣阳县主那样的女子都肯娶?”
顾衍脸色铁青。
苏瑶继续道:“顾衍,我劝你清醒些。你如今已是县主的赘婿,就该安分守己,别来招惹我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顾衍怒极反笑,“苏瑶,你别高兴的太早。陆长风此去漳州,你以为他能一帆风顺?福建布政使司那群地头蛇,盘踞地方十几年,关系盘根错节。开海禁动了多少人的利益?这一路……哼,困难重重,他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准!”
“没准儿他还没到漳州,就死在路上。到时候你还没嫁过去就成了未亡人,看谁还敢要你!”
苏瑶面上不动声色:“我守寡,你就这么高兴?”
顾衍仰起头,“到时候你死了未婚夫,名声也坏了。你再想嫁给我是不可能了,不过……若是做妾,我倒是可以考虑。”
这话说得极尽羞辱。
苏瑶却忽然笑了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陆长风会死,说得这般笃定……倒像是早知道他会遇到什么似的。”
顾衍神色微变。
他在卫国公府见过不少海外的稀罕物件,听说都是从福建送来的,显然福建官员与卫国公等人关系亲密。
皇后娘娘与长公主不和,陆长风等人此去,定不会一帆风顺。
自己这么说,不过是不想苏瑶过得舒心。
苏瑶看了眼他的穿戴,笑道:“这羊脂玉水头极足,雕工精湛。看来卫国公对顾大人,是当真器重。”
顾衍不想提与薛明珠的苟且事,只含糊说道:“卫国公乃朝廷柱石,能得他老人家青眼,自是我的福分。比起某些人要千里迢迢去南边搏前程,我在京中就能得贵人提携,倒是省了不少奔波之苦。”
这话明摆着在刺陆长风。
苏瑶却不在意,“贵人提携固然好,不过国公爷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若顾大人没什么真本事,恐怕也不能长久。除非……顾大人献了什么了不得的奇思妙计,解了卫国公的燃眉之急。”
顾衍皱眉。
难道她知道了什么?
为了摆脱薛明珠对母亲的羞辱,他可是连多年后李家哄骗圣上立太子的法子都用上了。
顾衍定了定神,冷笑道:“苏小姐说话越发玄妙了。国公爷能有什么燃眉之急?倒是你该给自己想想后路,万一你哥和陆长风真回不来,苏陆两家后继无人,用不了多久就衰落。到时候你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,而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。呵,家世不显,容颜老去,想想就有些可怜。”
“不如……”
顾衍说着上前一步,目光贪婪:“反正也是老夫老妻,我将你收了房, 以后咱俩还是举案齐眉一对好伉俪。”
苏瑶目光下移,“顾大人嘴上说的欢快,别到时候举不起来。”
这话一下子戳到了顾衍的痛处。
“苏瑶,我好心提醒你,朝堂上的事,水可是深得很!”
苏瑶轻笑:“如今形势已经变了,顾大人仅凭记忆左右逢迎,说不定淹死的是你。”
顾衍脸色大变。
苏瑶转身推门而出。
从顾衍的言语中,她几乎可以断定,卫国公极为重视他。
法师一事,定与他脱不了干系!
另外,皇后应该与福建布政使司有关系,否则顾衍不会这么笃定。
她得赶紧给陆长风传递消息。
门外,春棠正候着,低声道:“小姐,老爷说,已给洛大人报了假,往后他就听您差遣了。”
苏瑶颔首。
方才与顾衍对峙时的机锋尽数敛去,又恢复了端庄娴静的闺秀模样。
棋子已动,棋局将开。
端看鹿死谁手。
翰林院高墙外,洛白蹲在地上,默默望天。
他终于可以不用每天记录顾衍那厮。
但若跟着苏瑶,以后岂不是要写十页日常?
哎,路漫漫其修远兮,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求索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