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墨,宫灯摇曳。
白日里端庄温婉的凤熙宫,此刻门窗紧闭。
“啪!”
又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被狠狠砸在地上。
皇后云髻微乱,素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扭曲着,眼中燃着骇人的怒火。
“查!都给本宫去查!”
“本宫明明算准了时辰,趁着圣上登‘四方山河’时让人安排法师现身,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周围也没有外人,怎么会传得满城风雨?”
地上跪着的宫女太监瑟瑟发抖,无人敢抬头。
“说话啊!”皇后抓起案上一只白玉镇纸,狠狠砸向离得最近的宫女,“都是死人吗?!”
镇纸擦着宫女额角飞过,撞在柱子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宫女不敢出声,整个人瘫软在地,额角鲜血汩汩涌出。
殿中更静了。
只有皇后粗重的喘息声。
女官舒荷硬着头皮上前:“皇后娘娘息怒,奴婢已经让人去查了,可那日四方山河上,除了陛下和娘娘,就只有远处候着的李总管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皇后厉声喝问:“净说废话,难不成是本宫自己传出去的?”
“奴婢不敢!”舒荷“扑通”跪下,额头抵地,“奴婢只是说李总管当时站得虽远,或许也瞧见了什么……”
皇后冷笑,“他是圣上从潜邸带出来的老人,嘴比铁桶还严。这些年本宫明里暗里试过多少次,你可曾从他嘴里撬出过半句不该说的话?”
舒荷伏在地上不敢言语。
她自然知道查李振不会外传,但也确实找不到其他人了。
皇后发泄完,胸中那股邪火稍退。
她缓缓走回凤座,声音沉了下来:“你说得对,李振也不可能。可若不是宫里的人,那就只能是宫外的人了。”
舒荷小心翼翼抬头:“娘娘是说……卫国公?”
皇后眸中寒光一闪。
卫国公进宫,主动要求联手,还献上“法师骑鹤”之计。
这些年李薛两家虽说不上敌对,却从未真正交心,薛永裕怎会无缘无故帮她?
“说来也怪。卫国公是如何得知李家与兵部交往密切,还主动提出这般奇计,替本宫筹备银两。”
舒荷连忙道:“上次贤嫔提出要将腹中孩儿记在娘娘名下,那主意据说是卫国公上门女婿出的。奴婢打听过了,那顾衍虽是个庶吉士,却是会元,颇有些才学。奴婢还听说,您领下筹措黄金的旨意后,卫国公找过国舅,国舅还去了吏部,要将顾衍从翰林院借调出来,没准这次奇计也是他献的。”
“顾衍……”皇后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探究,“本宫记得,琛弟曾将他与表妹的事捅到圣上面前,按说他该恨极了李家,怎会处处献殷勤?”
舒荷赔笑道:“娘娘,区区私怨,哪比得上前程要紧?那顾衍若能得娘娘青眼,便是攀上了天梯。这才叫聪明人,拎得清轻重。”
皇后脸色稍霁。
这话说得在理。
官场之上,哪有永远的仇敌?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若那顾衍真如舒荷所说是个聪明人,倒值得一见。
“安排人让顾衍乔装进来,本宫要亲自问他。”
翌日。
顾衍穿着一身太监服,低着头跟在引路小太监身后,心脏砰砰直跳。
若有人发现他乔装进入后宫,可是死罪。
但为了能接近皇后娘娘,他必须走这步险棋。
薛明珠欺他太甚,卫国公也不是个好东西,他要借着薛家的力,一步步成为人上人。
前世他忍了八年,从寒门学子爬到吏部侍郎,什么屈辱没受过?
这一世,他要走得更快,爬得更高。
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
侧殿门开,暖香扑面。
顾衍踏入门槛,抬眼便见皇后端坐于上首。
“臣顾衍,叩见皇后娘娘。”他跪下行礼,声音清朗。
皇后打量着他。
即使穿着粗劣的太监服,也掩不住这人一身书卷气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皇后声音温缓。
顾衍依言抬头,但目光与皇后相接的刹那,故意表现出惊讶。
他呆愣了片刻才垂下眼,恭声道:“臣失仪。只是……只是未曾想到,娘娘私下竟是这般……风华绝代。”
这话说得大胆。
舒荷脸色一变,正要呵斥,却见皇后唇角微微扬起。
这顾衍确实生得俊秀,眉如墨画,目若朗星。
虽跪在地上,背脊却挺得笔直,自有一股清傲风骨。
“哦?”皇后抬手理了理鬓发,“本宫在外就不风华绝代?”
顾衍声音诚恳:“皇后娘娘在外母仪天下,端庄威严,是国母风范。私下卸去钗环,气质清华,倒让臣想起《洛神赋》中‘荣曜秋菊,华茂春松’之句。臣……唐突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极妙。
既夸了皇后容貌,又抬高了她的身份。
不是寻常美人,而是堪比洛神的绝代风华。
皇后果然笑了。
她虽日日听人奉承,可那些宫人太监的谀词千篇一律,哪有这般引经据典的赞美?
更何况说话的人还是个年轻俊秀的才子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皇后示意他起身,“赐座。”
顾衍谢恩,在绣墩上欠身坐下,姿态恭敬却不卑微。
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状似无意道:“本宫听说,你常给卫国公出谋划策?”
顾衍神色一肃,起身重新跪下:“臣有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