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稀薄,巷子深处传来断续的唢呐声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停在巷口树下。
车窗的纱帘掀起一角,露出两双看热闹的眼睛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洛白压低声音。
只见秦家大门吱呀打开,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拥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娘走了出来。
那喜服料子寻常,绣工粗糙,新娘盖着红盖头,被两个婆子半搀半架地扶上了两人抬的小轿。
“这也太潦草了。”洛白咂舌,“顾衍好歹也是官身,怎么能让表妹嫁得如此落魄。”
“秦家打着秦庆有病重的名号仓促成婚,能有什么排场?”苏瑶目光平静,“你瞧迎亲的队伍。”
巷子里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,除了两个吹唢呐的乐工,便只有两个轿夫和一个媒婆。
显然王家也没多重视。
比起上辈子乔家轰动半个泉州的迎亲排场,真是差远了。
轿子抬起时,新娘忽然抬手掀起了盖头一角。
秦婉眼眶红肿,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。
巷子空荡,除了几个探头看热闹的邻居,再无他人。
她看了又看,最终眼中的希冀一点点熄灭。
媒婆急忙喊道:“大喜的日子,新娘子可不能自己掀盖头,大不吉啊!”
说罢将秦婉一把塞回去,轿子摇摇晃晃出了巷子。
唢呐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“顾衍没来。”洛白轻声道。
“他怎么会来。”苏瑶放下纱帘,“此刻他正忙着为卫国公筹措黄金,哪有心思管秦婉?更何况,他仕途正顺,避嫌还来不及呢。”
洛白忽然叹了口气:“这秦婉……也算可怜。”
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人都要为自己选的路负责。”
洛白点头,“是啊,好好在泉州待着多好,待海运开了,泉州也不会差,何必趟京城的浑水。”
正说着,车外传来叩窗声。
春棠递进来两封信:“小姐,洛大人,陆大人差人送信过来。”
信封一厚一薄。
厚的那封用的是浣花笺,浅碧底色隐现竹叶暗纹。
薄的那封则是普通的官署用纸。
苏瑶自觉接过厚信。
也正是给她的。
洛白接过另一封,拆开扫了一眼,顿时苦了脸。
“怎么了?”苏瑶问。
洛白将信纸递过来,苏瑶侧头一看,忍不住抿唇笑了。
信字迹有些潦草,写得匆忙:
“近日懈怠,所记之事敷衍塞责,若再偷懒耍滑,就收了你的铺面。另外,法师骑鹤一事大理寺已经介入,要加紧查探机关奥秘。”
最后还补了一句:
“苏瑶若问起,就说我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苏瑶看着那句“勿念”,眼中泛起暖意。
洛白:哼,我们忙得脚打后脑勺,哪有空念你!
苏瑶拆开自己那封,信纸很厚,足足七八页。开头便是:
“瑶瑶卿卿如晤:
别后五日,思卿如狂。昨夜宿于徐州驿,推窗见淮水汤汤,月华如练,忽忆与卿同游京河,彼时月色亦如今夕,而卿在身侧,笑语盈盈……”
陆长风细细写了沿途风物。
过黄河时“浊浪排空,声如奔雷”。
经徐州见“古城墙巍然,想见楚汉当年鏖战”。
入安徽境则“青山隐隐,白鹭翻飞,渔歌互答,恍入江南画图”。
“……沿途有官员迎送,俱言开海事大,期待甚殷。然觥筹交错间,亦窥见地方势力盘根错节。青山爽直,肖楠稳重,子晟机变,此三人皆可托付。惟念卿在京师,如临深渊,每每思及,夜不能寐。”
苏瑶指尖抚过“夜不能寐”四字,笑意更深。
“得京中密报,知法师事已传于朝堂。卿之筹谋,初见成效。顾衍奸猾,只需暗中收集其错处,书信账目,往来勾连,凡有实证,皆可留待后用。”
她轻轻舒了口气。
他知道了,且支持自己。
“父亲会暗中帮忙,户部官员贪墨之事也在推进,此次交锋,胜算在手。纸短情长,望卿珍重。”
信末附了一首小诗:
“别后相思隔烟水,
淮南木落楚山秋。
愿卿莫忘临行语,
待我沧溟万里舟。”
苏瑶认真读完后,将信仔细折好,笑着收了起来。
洛白苦着脸对自己的信发呆:“哎,就知道他是重色轻友的,没想到把我轻到这个份上。我每日走街串巷、蹲墙角,他怎么不让我珍重!”
苏瑶忍笑:“咱们还是抓紧破解机关奥秘吧,这事办好了,他自然不会再找你麻烦。”
洛白眼睛一亮:“对对!我这几日翻遍了《奇门遁甲》《天工开物》《格物新论》,已有眉目,关键是如何能让宫中警觉。”
苏瑶看了眼闹市,“是时候拉人入局了。”
所有人都在布局,而她,也要落子了。
“去大理寺。”
大理寺堂内一片愁云惨雾。
大理寺卿严崇明瘫在太师椅上,官服皱巴巴地裹着发福的身体。
他单手扶额,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挥着:“哎哟……哎哟喂……头疼,脑壳要裂开了……”
堂下几个主事面面相觑,不敢作声。
陈宣立在案前,面容冷峻,静静看着上司演戏。
“少卿啊……”严崇明从指缝里偷瞄他,声音愈发虚弱,“陛下交代的这桩差事……老夫怕是力不从心了。你也知道,我这身子骨,年轻时办案落下的病根,一到阴雨天就……”
陈宣抬眼看了看窗外,晴空万里,朝阳正好。
“咳咳!”严崇明急忙改口,“一睁眼就心口疼,昨儿夜里就发作,请了太医,说是急火攻心,得静养……”
他说着,竟真从袖中摸出一张药方,哆哆嗦嗦地展开:“你看,太医开的方子,全是吊命的药啊!”
陈宣沉默着接过药方。
人参、鹿茸、灵芝……
这是吊命还是补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