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问道:“何人?”
只见大理寺少卿陈宣从逐渐散开的迷雾中走了出来。
他眼神清明,步履从容,丝毫未受迷烟影响。
皇帝大惊:“陈卿?你……你怎么没事?”
陈宣先是向皇帝行礼,而后举起手中的湿帕,“回陛下,臣觉法师献宝之事蹊跷,恐有邪祟作祟,故提前备下缓解迷障毒气的药水,并在四周查看,破坏了机关。方才那浓烟之中,混有曼陀罗花粉与醉心草,二者相融,可致人眩晕失神,产生虚妄幻象。所谓神兽降世、仙师显灵,不过是借烟幕行欺瞒之举罢了。”
徐驸马笑嘻嘻地说:“哎呀,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,大理少卿爱偷袭。”
皇帝:......
“你胡说!”法师在兽背上气急败坏,“陛下明鉴!此乃神赐祥瑞,这人分明是在亵渎神明!”
陈宣不理他,指着卡住的巨兽继续说:“陛下请看,此兽并非活物,而是精心制作的木偶机关!所谓飞天遁地,不过是依靠地下早已挖好的通道和内部人力转动绞盘,使其沉入地底,伪装成消失。如今,定是机关出了故障,转轮卡死,才露了马脚。”
他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下令:“砸开这巨兽周围的地面!”
护卫们早有准备,抡起铁锤重锏朝着巨兽周围的地面猛砸。
地砖碎裂,泥土飞溅,不过几下,便露出下方巨大的坑洞。
坑洞之中,数个灰头土脸的大汉正蜷缩在机关绞盘旁,手上还攥着断裂的绳索。
见上方被砸开,众人皆僵在原地。
现场顿时一片哗然。
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与此同时,采荷从产房跑了出来,扑倒在皇帝面前,哭喊道:“请陛下为我家娘娘做主!娘娘生产前喝了碗安神汤,不久后便腹痛流血,险些丧命。奴婢偷偷留了些汤底,请陛下圣裁!”
她颤巍巍地捧出一个瓷碗。
皇帝冷着脸,沉声道:“张院判,查验!”
“是!”张院判不敢耽搁,立刻上前,仔细嗅闻查验。
随后面色凝重地回禀:“此汤中有大量红花,乃孕妇大忌!”
皇帝的怒火更盛,厉声喝问,“此汤是谁送去的?”
皇后面色铁青,她根本没让人送过汤,也没下过红花啊!
她猛地看向长公主,此番定是中了长公主和贤嫔的连环计。
她们借此苦肉计,一石二鸟,既揭穿法师骗局,还要坐实她谋害皇嗣的罪名!
皇帝此刻已是怒火滔天:“给朕把这些装神弄鬼、谋害皇嗣的逆贼统统拿下!严加审问!朕要知道,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同党!”
徐驸马以抓逆贼为名,将周围的护卫都调到了法师处。
皇后神情呆滞,只觉得万念俱灰。
她的野心,连同李家,都将在今日倾覆。
就在她心如死灰之际,长公主悄然走近。
“皇后这么快就认输了?不再挣扎一下?你执掌中宫这么多年,当真一点后手都没留?”
皇后猛地一颤,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公主。
对方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嘲讽,反而十分平静。
她喉头干涩,声音低落:“成王败寇,我输了便是输了……长公主如今还想怎样?赶尽杀绝?”
长公主却轻轻嗤笑一声:“瞧你这点出息,与本宫的好弟弟在一个被窝里睡了这么多年,他那走一步看十步、算无遗策的本事,你是一星半点都没学到,倒是把他的薄情寡义学了个十足。”
皇后心头一跳:“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长公主的目光越过她,投向远处震怒懊恼的皇帝,声音又压低了几分:“你以为自己是这场大戏的布局者?错了,你不过是一枚自以为聪明的棋子,你今日走的每一步,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。现在,用你被吓成浆糊的脑子好好想想,今日这场闹剧,最终获益最大的人,是谁?”
长公主的话立刻劈开了皇后脑中的混沌。
她虽然惊惶,但多年在后宫争斗中浸淫出的敏锐仍在。
薛家早已倒台,若李家再覆灭……两大外戚皆被清除。
巨额黄金充盈国库。
没了外戚掣肘,朝堂势力必然重新洗牌,皇权也会变得更加集中稳固……
最终的受益人,只能是皇帝!
长公主嘴角的冷笑愈发加深:“你这些年养尊处优,掌管六宫,是光长脾气,没长脑子,更没长记性。”
“你可还记得当年柳妃之事?我为了皇弟着想,曾大闹李家,指斥你李氏心怀叵测。结果呢?我那好弟弟转身就放弃了柳妃,风风光光将你抬上了后位,还与你恩爱多年,做足了深情厚谊的姿态。”
长公主斜睨皇后:“我当时只觉他薄情,被你迷惑,后来才慢慢想明白,我们都被他算计了。他既得了‘重情重义’的美名,又稳稳接住了你们李家的支持。比起失了父族支撑的柳妃,你们李家更能帮初登大宝、根基未稳的他,替他压制朝中虎视眈眈的老臣。”
皇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这些年来,皇帝与她的恩爱,那些温存软语,那些秘密共享的默契……
此刻回想,竟都是冰冷的算计!
长公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:“待他帝位稳固,羽翼丰满,自然就要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,清算你们这些尾大不掉的外戚势力。今日这‘法师献紫金梁’的闹剧,看似是你野心勃勃,想要借祥瑞巩固权势,实则都是他在背后顺水推舟,就等着你们李家将巨额财富‘主动’献上,再以此为把柄,将李氏一族连根拔起,永绝后患。”
说完之后,她幽幽地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狠厉。
若不是皇弟为了清除异己,假借李家之手行刺晟儿,企图挑起她与皇后的纷争,触碰了她的逆鳞,让她看清了他为了皇权稳固,可以冷酷到何种地步……
她或许,还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,与他彻底撕破脸。
既然是皇帝先不顾念姐弟亲情,算计到晟儿头上,那就别怪她这做姐姐的,不给他留后路了!
一连串的信息彻底摧毁了皇后最后的心防。
她所有的愤恨都化为了求生欲,低声哀求:“皇姐救我!求您给我指一条生路,以后我和李家都听您差遣,绝无二话!”
长公主垂眸看着她,低声道:“我可以帮你,但有个条件。贤嫔生下的那孩子,从今往后,你不得再动任何念头,更不许惦记着去母留子,就让她自己养着。”
这样后宫才能三足鼎立,互相压制,自己也有了更多的筹码。
而皇帝,也会彻底众叛亲离,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事到如今,皇后哪里还有争辩的余地,能保住自己和家族已是万幸。
她连连点头:“好!我答应绝不碰那个孩子,可贤嫔所中的红花之毒……”
长公主闻言,微微一笑,“你以为后宫之中容不下贤嫔腹中那块肉的,就只有你一个人吗?我那好弟弟,当真就这么期盼孩子降生?”
皇后闻言一愣。
长公主再次提醒:“本宫听说,宁妃最近小动作很多,没准早就倒戈圣上了。皇后与宁家的联盟,怕是也破了吧。”
其实毒是谁下的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这个做皇后的失职。
长公主直起身,不再看她,转身朝着皇帝的方向朗声道:“陛下,此事牵连甚广,依皇姐看,还需交由三司会同宗人府细细审问这些贼人,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,方能还后宫一个清净,也免得冤枉了无辜,让亲者痛,仇者快!”
她话音刚落,坑中的匠人就纷纷倒地。
“圣上,这些罪人服毒自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