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京城,暑气蒸得青石板路发烫。
朱雀大街却人流如织,热闹依旧。
“我说!我都说!”
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赤着双脚从巷口冲出,跌跌撞撞地奔跑着。
他满身血污,脸上纵横着不知是血还是泪的痕迹,眼神涣散,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疯话。
“这不是顾大人吗?”
最近顾衍常游走于商贾之中,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
顾衍在街上横冲直撞,撞翻了几个摊子。
他忽然抓住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,瞪大眼睛嘶吼,“别杀我,好不容易重活一世,我想活着!”
那妇人吓得魂飞魄散:“快放手,你这个疯子!”
巡逻的兵丁闻讯赶来,五六个人才勉强捆住状若癫狂的顾衍。
顾衍却跪倒在地,拼命磕头:“陛下饶命!臣错了!臣不该算计您,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,臣定当鞠躬尽瘁!”
兵头皱眉道:“他莫不是中邪了?说的都是什么胡话!”
顾衍却还在嘶喊:“薛家被灭口...法师死了.....下一个就是我......是我!”
“慢着!”只见李琛带着七八个家丁匆匆赶来。
李琛一把揪住被捆成粽子的顾衍,“你搞什么乐捐,答应给人御赐牌匾、国子监学位,那些商人把兵部衙门和将军府都堵了,如今该怎么办!”
顾衍却咧开嘴“嘿嘿”直笑:“商人都是傻的,为了点好处家本都不要了,活该!钱进了口袋,就是我的,凭什么要办事!”
“你!”李琛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才知道,你背地里还收了十万两银子,答应把商户之女送进宫为妃,眼下我姐被禁足,我爹被勒令休官在家,你倒是疯了个干净!”
“谁叫你也傻,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,哈哈哈!”
“你找死!” 李琛扬手就给顾衍腹部一拳。
“哎哟!”顾衍痛嚎一声,忽然又癫疯地笑起来,“别打我,我有办法,我重活了一世,什么不知道?陛下三年后要开海禁,还要征漠北,我都知道,嘿嘿……”
李琛气的心里的火气更盛,拳脚更是如雨点般落下。
如今兵部和李家的门槛都快被讨债的商人踏破了,皇帝收了那么多金子,却装聋作哑,全然不管李家的死活,一个个都欺人太甚。
“你有个屁办法!今天我不打死你这个废物,难消我心头之恨!”
茶楼二楼雅间窗户半开,正好将街面热闹尽收眼底。
洛白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个青瓷碟,里面堆着小山似的瓜子。
“哎哟,打得好!这顾衍平时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公子似的,没想到背地里干的全是这种贪赃枉法的勾当。十万两啊!我在江南倒腾一年丝绸,刨去打点根本赚不到这个数。”
临窗的八仙桌旁,陆长风正细心地给苏瑶摆弄着吃食。
青瓷碟里盛着冰镇的杏仁豆腐,嫩白如雪,上面淋了少许蜂蜜。
碟子里是新鲜的莲子,剥得干干净净,颗颗饱满。
另外还有三样精致的点心,荷花酥、绿豆凉糕、冰糖莲子羹,以及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冰镇雪梨片。
他夹起一颗莲子,放进苏瑶盘里,“刚剥好的,尝尝,解解暑。”
苏瑶夹起莲子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。
“你也吃点,别光顾着我。”
陆长风笑了笑,又将杏仁豆腐推到她面前,“这个是老字号的,加了蜂蜜,吃着爽口。”
苏瑶接过青瓷碟,舀了一勺杏仁豆腐,舒服地眯起眼。
洛白回过头,看着二人浓情蜜意的模样,撇了撇嘴,“我说你们俩,能不能顾及一下我这个单身汉的感受?光天化日之下,腻腻歪歪的。”
陆长风取笑道:“村里老婶子剁的饺子馅都没你嘴碎,你看热闹就够了,还嫌我们腻歪?”
洛白立刻不乐意了,放下瓜子盘,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这叫直爽,有什么说什么!总比某些人,心里藏着一堆算计,表面上还装得一本正经。”
见二人又要斗嘴,苏瑶笑着转移话题:“你们说,顾衍是真疯还是装疯?”
洛白立刻接话:“我看是装的!这厮诡计多端,定是想装疯逃过追究。”
陆长风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雪梨,放到苏瑶碟中,然后抬眼看了看楼下被打得蜷缩在地的顾衍,笑着说:“别急,你接着看就知道了。”
楼下,李琛打得正上头,一个老妇人突然哭喊着扑过来,死死抱住顾衍。
“别打了!求求大人别打了!我儿已经疯了,您再打真要出人命了啊!”顾母闻讯从家里赶了过来。
李琛还在气头上,一把推开她:“老东西,给我滚开!不然连你一起打!”
顾母跌倒在地,却仍爬着去护儿子。
李琛抬脚连着她一起踹,母子二人同时摔倒在地。
蜷在地上的顾衍忽然“咯咯”笑起来。
“打得好!这老虔婆上辈子就克我,害我家宅不宁……打死她!打死她!”
顾母僵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。
顾衍却越发兴奋,被捆着的身子在地上扭动,像条蛆虫。
“她只会让我当官发财,好提携娘家,快打死这老货!”
街边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。
茶楼上,洛白手里的碟子都歪了,瓜子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:“我的亲娘嘞,他真是疯了!”
陆长风静静看着,没有接话。
紧接着,街西头传来鸣锣开道声。
一队衙役押着辆囚车缓缓驶来,车上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,正是因谋害亲夫被判处斩的秦婉。
“这恶毒妇人怀了野种,还谋杀亲夫,活该问斩!”
“毒妇!打死你!”
“杀夫害命,不得好死!”
一时间,烂菜叶子和石子密密麻麻地砸在秦婉身上,她却仿佛毫无知觉,只是麻木地低着头。
可当囚车驶过顾衍身边时,她突然抬起头,看到被捆在地的顾衍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表哥!表哥救我!不然我就真的死了!”
她疯了似的挣扎,镣铐哗啦作响,“你说过会护着我的!你答应过我的!我不想死!表哥!”
顾衍听到她的呼喊,歪着头又笑了起来,“坏女人就该死,还偷汉子,杀亲夫,死了最好!”
秦婉脸上的希冀瞬间崩塌。
她死死盯着顾衍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,然后爆发出凄厉的笑声,笑得泪流满面:“好……好……顾衍,你背信忘义,我在地下等着你,你也不得好死!”
囚车远去,秦婉的喊声也越来越小,顾衍却依旧咧着嘴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