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京城蝉声渐歇,已有凉意。
大皇子赁了处小院,藏在金城坊深处巷陌的尽头。
院子青砖灰瓦,带个宽敞的后院,树荫下摆着张石桌,上面铺着舆图。
长公主立于图侧,纨扇先点向西北、西南方向:“西域、蒙古诸部,乃至部分暹罗、占城使团,多走陆路,经河西走廊、西南茶马古道,或从广西、云南入境,再辗转漕运、官道抵京。此路漫长,关山阻隔,运量有限,且风险不小,故而货物以香料、皮毛、珍稀药材、宝石为主,量少价昂。”
继而,扇柄倏然划向东南沿海:“漳州则不同,海禁一开,南洋、西洋的商船便可靠岸卸货。海运之利,在于载重量大,航路直通产地,故而来的多是苏木、胡椒、象牙、犀角、南洋硬木、乃至各色南洋布匹、染料等大宗货物,品类更繁。”
“陆路货物多在京中勋贵高官间内部消化,眼下大皇子已经拿到主理权,你们不如分散投入,这样还能掩人耳目。”
待长公主说完,徐驸马忙送上热茶:“说了这许多,口该渴了。这是用你惯喝的庐山云雾,水温我试过,刚好入口,快润润喉,仔细累着了。”
长公主笑着坐回到驸马身旁,眉眼间又从犀利恢复为柔和。
“你也喝,不用光顾着我。”
徐驸马转而向众人说:“这些日子殿下没少费心周旋,虽说眼下是大皇子主事,可挡了别人的财路,暗地里也有不少人使绊子。那吏部尚书之子被人捧惯了,吃屎都得掐尖儿,如今半点好处没捞到,肺都快要气炸了。殿下这番辛苦,你们可得记得殿下的好,务必把这事做圆满了。生意成了,利是大家的,但若是出了岔子,打的却是殿下的脸面。”
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,众人早已习惯了长公主夫妇的“唱和”之道。
长公主运筹帷幄,指点江山。
驸马绵里藏针,既安抚人心,又提醒利害,将长公主不便直说的话委婉地传递出来。
一个立威,一个施恩。
一个定策,一个善后。
配合的相当默契。
苏瑶率先回道:“殿下与驸马爷的苦心,我等铭记于心,必将各尽所长,不负所托。”
曹远宗拿起案上一块晒干的香料,放在鼻尖轻嗅,笑道:“西域的香料在京城贵比黄金,寻常人家难得一见,若是能批量运来,定然不愁销路。我与陆家姐妹商量着,打算做香料生意。”
陆溪乔微微颔首:“香料一道,看似寻常,实则门道极深。品质鉴别、存储防蠹、分装销售,都需专门的人手和经验。陆家本就有香料铺子,眼力、经验都是顶尖的,上手也容易些。”
大皇子见他们夫妇已有成算,便颔首道:“甚好,那香料生意便全权交由曹大人与陆夫人经营,所需内容可列个章程,我来协调。”
苏瑶说道:“我想主理暹罗与占城的‘稻种’、‘番薯’、‘玉黍’。”
洛白忍不住插嘴:“稻种也就罢了,‘番薯’和‘玉黍’闻所未闻,怕是蕃人果腹的粗物,能有什么利市?曹大人选的香料,那才是真金白银,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。”
曹远宗也笑着劝:“苏小姐,经营粮种利薄事繁,还要操心储存贩卖,何苦来哉?”
苏瑶摇摇头,神色认真:“你们所言自是正理,但我想,通商所求,不应仅止于金银之利。这些番邦作物,习性耐瘠,若真能试种成功,于百姓餐饭或许大有裨益。”
大皇子眼中露出赞赏:“苏小姐心系民生根本,见识超卓,我甚为钦佩。这几样粮种作物,便交由苏小姐主理,所需支持尽可提。”
最后,众人的目光落在乔若楠身上。
大皇子温声询问:“乔小姐可有兴趣也参与一二?不拘是什么,或是多少,也算是一番历练。”
乔若楠连连摆手:“殿下,我就不参与了!我爹那个脾气您是知道的,他说言官当以身作则,清廉自守。若是沾了这些经商的营生,哪怕只是一星半点,日后他在御史台弹劾那些与民争利、贪赃枉法的官员时,腰杆怎么还硬得起来?定会被人抓住把柄,说他‘其身不正,何以正人’。”
大皇子尚未开口,门长公主便温声开口:“乔御史这话虽在理,却也不必把路走得太死。”
随即她用纨扇点了点饰品和织锦,对乔若楠道:“这几样小玩意儿,算是我投入,放在我名下的庄子里经营。所得利钱,给你存着,日后添箱也好,自己花用也罢,总是一份体己。东西不走乔家的账,与你父亲无关,他纵是知道,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。女孩子家,在这世上立足,自己手中有几分底气,总不是坏事。”
乔若楠没想到长公主会如此处事,连忙屈膝道谢:“谢长公主殿下。”
她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位未来婆婆了,不仅知情识趣,还这般大方体贴,处处为她着想。
最后长公主提醒道:“大家各司其职,不必声张,闷声发大财便是。若是有人犯到你们头上了,也不必忍着,该敲打敲打,该收拾收拾。”
徐驸马接着说:“长公主做事一向考虑周全,每日三省吾身。”
长公主:“对,我每日都在反思,吾今天是不是太客气了?吾今天是不是给他脸了?吾今天是不是该动手了?三思之后,方能妥善行事。”
众人:......
这路子您行,我们不行啊!
商议既定,众人分散开来。
苏瑶与洛白开始频繁出入市井,一日午后,两人正在西市外一条冷清的茶棚歇脚,只见邻桌一个穿着褪色青衿的落魄书生,竟操着半生不熟的异域腔调,与一红发碧眼的番邦人比划交谈。
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,面有菜色,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盯着番邦人手中之物如同看见稀世珍宝。
“这东西你们叫甘藷?耐旱?坡地也能长?收成当真能抵得上稻谷三、四成?”
番人点头,磕磕巴巴用官话补充:“是!好种!不挑地!就是贵点。”
“能有多贵?”
“一斤五百文。”
四周一阵抽气声。
这么个铁蛋似的东西五百文?那得买多少米面啊!
书生左右端详:“这食物虽然其貌不扬,然内蕴甘饴,朴质而饱腹,若是能卖得便宜些,也值得推广。”
这番动静早引得周遭茶客侧目。
忽有人嗤笑:“蛮夷之物,也值当这般认真?谁知吃了会不会染上夷气!”
“就是!有这银子谁不吃肉啊!”
众人哄笑。
那番人虽听不懂,却也面红耳赤,讷讷难言。
书生被嘲笑得脸色涨红,但还是据理力争:“此言差矣!器物、作物,何分华夷?若真能活人济世,便是好东西!这番人虽来自外邦,若肯将种植之法细细相告,也是大善!”
“哎哟,这小相公倒替番人说起好话了!”一个老茶客捻须摇头,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谁知他们安什么心?”
“正是!番邦奇技淫巧,莫要乱了根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