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瑶心中疑惑更甚。
蜜雪轩开业那日虽有一面之缘,但彼此身份悬殊,交谈不过数语。
这位深居简出的皇长子为何突然登门造访,还要见自己?
她定了定神,理了理衣襟,跟着母亲往书房走去。
书房内,冰釜散着丝丝凉意,驱散了些许暑热。
大皇子端坐在客位,正向苏居正讲述今日面见父皇的经过。
“苏学士,我向父皇禀明,近日在民间行走时,发现不少番邦物件已在市井间私下售卖。这些物件皆是藩国朝贺带来的珍品,本应归国库所有,却被奸商从中牟利,既损害了朝廷利益,也扰乱了市井秩序。因此主动请缨处理番藩使带来的可贸易之物,一则学习实务,二则也为朝廷通商新策尽绵薄之力。”
苏居正手持茶盏,静静听着,面上不露声色,“圣上如何说的?”
“父皇问:‘何人让你提的此事?’”
“我回答:‘无人指使。是儿臣见番邦之物在暗渠流通,因此想由朝廷明定规矩,择可靠皇商专营,利归国库。’”
“父皇又问:‘你可知,通商有违太祖皇帝海禁之训?朕力排众议,行此一口通商已是如履薄冰。你年少,一旦行差踏错,可知会招致多少非议与攻讦?’”
听到这里,窗外的苏瑶也跟着紧张起来。
大皇子顿了顿,语气却更加坦荡:“我回的是:‘儿臣翻阅史籍,深知闭关或可守成于一时,却难图强于万世。开拓进取,总会伴随风险与争议。父皇圣明烛照,已敢为天下先,儿臣身为皇子,更当追随父皇步履,纵有艰难,亦不敢辞。’”
“圣上听了殿下的话,可有不悦?”苏居正发问。
大皇子摇了摇头:“父皇听后并未不悦,反而颇为感慨。夸我近日在外行走似是开了窍,同意了我的请求,将主管番邦通商事宜交给了我。”
苏居正抬眼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。
大皇子虽然面容犹带稚气,但目光澄澈坚定,举止从容有度,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敢于任事的锐气,确实令人侧目。
他缓缓开口:“殿下有此担当,实乃朝廷之福。”
听到这里,苏瑶知道自己该进去了。
“父亲,女儿回来了。”
苏居正扬声道:“进来吧。”
苏瑶推门而入,屈膝行礼:“女儿见过父亲。”
随后又转向大皇子,微微俯身,“苏瑶见过大皇子殿下。”
“苏小姐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大皇子抬手示意她坐下,语气温和。
待苏瑶坐下后,大皇子便开门见山:“苏小姐,今日前来,除了拜访苏学士,还有一事相求。父皇已将与番藩使通商之职交给了我,其中有几宗紧要物产,如暹罗的象牙、龙脑香,占城的顶级沉香、胡椒,量虽不多,却皆是珍品,价值不菲。欲寻可靠之人专营,所得利银,大部分需入内库或国库,但经营者亦可得部分应得之酬。”
他目光坦诚地看着苏瑶:“我思来想去,陆家、苏家都是信义之家,苏小姐近日经营糖雪轩、蜜雪轩亦显才干,不知苏小姐可感兴趣?”
苏瑶万万没想到大皇子竟是为此事而来。
她压下心中的惊讶,不动声色地问:“殿下信任,苏瑶感激不尽。只是苏家乃是官宦之家,若直接出面经营商贸,恐有不妥。”
“这一点我已然考虑到。我并非要苏家出面,而是想让你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代为经营,绝不会外传。”
苏瑶沉吟片刻,认真地说:“殿下,我名下有两家铺子,如今都由掌柜刘洋兄妹负责。刘洋任掌柜多年,为人忠厚老实,且极具经商之才,是我信得过的人。若殿下放心,我可以让他来负责此事。”
大皇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:“既然是苏小姐信得过的人,那我自然放心,此事就拜托苏小姐了。”
他向来信人不疑,既然决定将经营权交给苏瑶,便不会过多干涉。
苏居正将两人的对话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点头。
大皇子年纪轻轻,却有这般魄力和识人之明,且行事坦荡,重信重义,倒是难得。
他放下手中的茶杯,开口说道:“殿下,经营番邦商贸,不仅要懂经商之道,更要懂得权衡利弊,兼顾朝廷与民生。殿下主动承担此事,勇气可嘉,但行事需谨慎。”
大皇子立刻站起身,对着苏居正恭敬地拱手:“还请苏学士指点。”
苏居正微微颔首,缓缓说道:“殿下身为皇子,日后要面对的不仅是朝堂纷争,还有君臣父子之道。这其中的分寸,最为难把握。”
大皇子听后,忽然对着苏居正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拜师礼。
苏居正惊得连忙站起避让:“殿下这是何故?折煞老臣了!”
大皇子目光诚恳:“苏学士学识渊博,为官清正,我向来敬重。今日前来,还有一个不情之请,希望苏学士能做我的授业之师。”
苏居正拱手推辞:“殿下言重了。宫里已有授业老师,老夫不过是一介臣子,怎敢越俎代庖?还请殿下收回成命。”
“苏学士不必推辞。”大皇子上前一步,语气坚定,“我并非要公开拜师,只是私下向苏学士请教。宫中虽有授业师傅,讲授经史,但于为官治国之实务、于平衡朝野之智慧,我常觉不足。今日听学士一席话,更是茅塞顿开,我来府上时会隐秘行踪,绝不给学士增添烦扰。唯求学士能以师者之心,指点我这懵懂学子,还请苏学士成全。”
苏居正沉吟片刻,虽然嘴上仍未松口,语气却柔和了许多:“殿下有这份上进心,老臣深感欣慰。拜师之事,容后再议。若殿下日后有任何疑问,尽可前来询问,老臣知无不言。”
大皇子身处权力旋涡,却能清醒自知,谦逊求教,且思虑周密,顾及他人处境。
这份心性,在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身上,实在罕见。
“多谢苏学士!”大皇子喜出望外,再次对着苏居正深深一揖。
“殿下需谨记,”苏居正语重心长,“于君前,殿下首先是臣,其次才是子。涉及国事、难事、有风险之事,当以‘儿臣’身份,示以忠诚孝心,主动分忧,纵然有错,亦在‘父子’之间,回旋尚有余地。而于些简单易成之事,反而要以臣子之态去处理,展现恭敬与能力。如此,君心慰藉,亲情亦暖。”
大皇子听得极为专注:“苏学士今日教诲,钧安铭记于心,受益匪浅。”
又叙谈片刻,大皇子方告辞离去。
苏居正亲自将他送至后门,望着那尚显稚嫩的身影消失在轿帘之后,才喟然感叹:“如此年轻便有这样城府,更难得这份沉稳谦逊的心性,此子……日后恐非池中之物。”
苏瑶站在后面,心中也颇有感触。
今日大皇子的到访,不仅解决了她的难题,还向父亲展示了能力和潜力。
京城的局势,恐怕又将迎来新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