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瑶闻言,侧头看他。
“你是不是听了洛白的胡诌八扯,自己胡乱琢磨了许久?”
苏瑶往前凑近一小步,“难道你忘了,我之前曾拜托哥哥和你留意过一个会说番语、擅长农耕的湖广秀才?”
陆长风心思电转,立刻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。
“所以……徐秀川就是那个能推出跨地域作物的秀才?”
“嗯。”苏瑶点头,笑意更深,“应该就是他。我机缘巧合遇到,见他既有实才,又心系民瘼,困顿科场着实可惜,所以就接济了他。”
陆长风心中暗骂洛白不着调,竟谎报军情,害他白白揣了许久的闷气。
他轻咳一声,迅速转移话题:“若这人真有这般能耐,此地气候温润,稻可两熟,若再得适宜丘陵的丰产作物,百姓生计便能宽裕许多。”
“我也是这般想的。”苏瑶顺着他的话回道,“京中毕竟偏北,气候有异。我已让洛白为他备下暖洞子,助他试种不同地域的种子,观察习性,择优培育。待他摸索出适合跨地域推广的良种,消息自然会递过来。到时候,或可先在漳泉一带适宜之地试种,再逐步推广。”
两人这边低声交谈,那边戏台上一出戏暂歇,人群稍散。
柳兰馨回头寻他们,徐子晟也走了过来。
“咱们回客栈吧,明早还得赶路呢。”
一行人遂转身回客栈。
——
晨光熹微,透过菱花窗洒下细碎的金辉。
与京城朱墙黛瓦的肃穆不同,此处水汽氤氲,岸边错落着几间白墙黑瓦的民居,是水乡难见的别样光景。
苏瑶推开半扇窗,清冽的空气裹着隐约的喧嚷一并涌入,带着活泛的市井生气。
春棠将随身箱笼整理妥当,正轻手轻脚地把几件换下的衣裳叠好收起。
苏瑶坐于梳妆台前,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铜镜,镜边插着一支三角梅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暗绣寒梅纹的夹棉褙子,内搭浅粉色竖领织银棉袄,下着一条玄色马面裙。
今日要启程去往漳州府,虽穿戴不用过于隆重,却也不能失了官家小姐的体面。
苏瑶用桃木梳将长发通顺,简单挽个挑心髻,拈起一枚赤金累丝梅花掩鬓,斜斜固定在鬓边,又选了对珍珠耳坠戴好。
只是简单装饰,镜中人便多了几分温婉韵致。
春棠刚收拾好衣物,抬头就看见陆大人站在窗外,静静地看着自己小姐。
见春棠发现自己,陆长风摆了摆手。
春棠立刻明白,自己又多余了。
她蹑手蹑脚地退下。
苏瑶打开了个螺钿盒,里面是几支素雅的簪钗。
点翠蝴蝶簪栩栩如生,白玉兰花头簪清丽脱俗,还有一支金镶红宝的蜻蜓簪。
她指尖在白玉兰花簪上停顿片刻,还是拿起了点翠蝴蝶簪,正要往发髻上比划位置,忽然想起需要将发髻再拢紧些,方能插戴稳当。
“春棠,帮帮我……” 苏瑶习惯性地侧头唤道。
屋内空无一人。
苏瑶转头寻人,随即看到了窗边的陆长风。
陆长风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身,外罩同色云纹披风,玉冠束发,身姿挺拔如竹,一双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。
这样的清晨,一抬眼就看见心上人守在窗外,心底那点欢喜便如投入清潭的石子,涟漪一圈圈漾开,甜意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
陆长风推开虚掩的门扉,步履从容地走到她身后。
苏瑶抿唇,颊边梨涡浅现,轻轻点了点头,将点翠蝴蝶簪递了过去。
修长干净的手接过簪子,将垂落的发丝拢好,仔细调整着角度,轻轻将簪子推进她的发髻。
陆长风低头仔细打量,有些不满意,“还是歪了些。”
随即又摆弄起来。
苏瑶僵着身子不敢动,只能怔怔地看着镜中的他为自己整理发髻。
他的手指偶尔穿过自己的发丝,轻柔的触感让她心尖发颤,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。
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苏青山原本是过来喊妹妹启程,刚走到门口,便瞥见屋内的景象,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。
“哎!苏兄!苏兄且慢!”紧随其后的徐子晟眼疾手快,一把揽住苏青山的肩膀,半拖半拽地将人往外带。
“马上就启程了,见血不吉利!走走走,咱们先去查看车马,让他们……让他们先收拾着!”
说着,他故意提高了音量,朝着屋内喊:“长风,苏小姐,可快着些啊!否则兄弟我可拦不住啦!”
苏青山被徐子晟不由分说地架走,还不忘狠狠瞪了陆长风一眼。
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镜中,陆长风与苏瑶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笑了起来。
陆长风轻轻拍了拍苏瑶的肩头,“走吧。”
苏瑶点头,起身时陆长风已顺手拿起桌边珐琅手炉,试了试温度,才递到她手中。
两人并肩走出厢房,衣袖不经意间相触,又缓缓分开。
一行人登上马车,沿着略显崎岖的官道向漳州府城进发。
越往南行,地势渐趋平缓,视野越发开阔,道两旁还种着许多苏瑶叫不出名字的树木。
约莫午后,漳州府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不同于龙溪县的市井气息,府城更显规整厚重。
城墙高大,以厚重的条石垒砌,历经风雨海卤侵蚀,颜色深黝。
城门处盘查明显严格许多,不仅有府衙差役,还有身着号褂的卫所兵丁,对过往车马行人仔细勘验文书路引。
肖楠见马车停下,连忙上前拱手行礼:“苏夫人,苏小姐,一路辛苦。”
柳兰馨携着苏瑶走下马车,“有劳肖大人特意等候。”
肖楠侧身引路:“夫人客气了,我已为二位在市舶司安排好了住处,环境清幽,便于起居,这就带二位过去。”
柳兰馨致谢:“劳烦肖大人为我们母女操劳了,还请带路。”
徐子晟感慨道:“这家伙看着老实,有时候也贼兮兮的。我明明陪了一路,刚进城功劳却都被他揽了过去,这不是这不是明晃晃地争功嘛!”
陆长风取笑他:“人家这是会做人,劲都使在了刀刃上,咱们就跟着学吧。”
苏青山频频点头:“能出来混的,都是人精,咱们可不能真把他当老实人看。”
陆长风默默地想,能放火烧龙舟的,能是什么老实人?
分明是藏着獠牙的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