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官道上，徐子晟一行已奔出十里。
远处，东山蜿蜒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马车内，苏瑶随手拿起《闽中海防图志》，翻到东山一节，细细看了起来。
“东山县，漳州府东南，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海。有港湾三处，渔村十七，盐场二。东山湾地形险要，内有葫芦口，外有暗礁群。前朝靖武十二年，倭寇三百余众在此登陆，官军追击入湾，误入葫芦口，遭火攻围歼，全军覆没。”
苏瑶突然有些心惊，撩开车帘，“长风，你看看这个！”
陆长风勒马回头，来到车边，俯身接过《闽中海防图志》，快速扫过，眉头渐渐蹙起。
“若真有人设伏，葫芦口确是最佳之选。”
他调转马头，来到徐子晟身侧：“情况有变。”
徐子晟：“长风，怎么了？”
“东山湾地形险要，易入难出。”陆长风将图志递给他，“若真有乱民闹事，不该选在此处，更像是请君入瓮。”
徐子晟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陆长风摇头：“敌暗我明，不宜全军入内，我建议分兵两路。”
他指着地图：“侯爷与青山沿官道前行，吸引注意。我另带一队轻骑，抄小路翻过东侧山岭，从高处俯瞰全局。若有埋伏，可里应外合。”
徐子晟沉吟片刻，看向苏青山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苏青山：“陆兄所言有理，不过……若有危险，瑶瑶不宜再乘车，目标太大容易被人盯上。”
“她骑马。”陆长风果断道，“我会护她周全。”
徐子晟点头：“好！就依此计。王福！”
护卫头领王福策马上前：“侯爷！”
“你带二十人，随陆大人行动。其余人跟我走。”徐子晟一甩马鞭，“半个时辰后，东山湾见！”
队伍就此分开。
陆长风让苏瑶换上便衣，一行人离开官道，折向东侧山林。
苏瑶接过陆长风递来的短匕，塞入靴中，又将铜哨系在颈间，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。
“怕吗？”陆长风柔声问。
苏瑶摇头，眼中闪着光：“不怕，倒觉得很刺激，比我过去十五年加一起都刺激。”
陆长风笑了笑，“跟紧我。”
官道上，徐子晟一行继续前行。
约莫一刻钟后，前方出现一座简陋茶亭，亭边拴着几匹瘦马，三两个行商模样的男人正在歇脚。
徐子晟目光扫过，并未停留。
待队伍远去，茶亭后方的树丛里，一道纤细身影悄然现身。
正是郭妙晴。
她长发束成男子发髻，腰间佩一柄短剑，身后跟着四名护卫，皆作寻常百姓打扮。
“小姐，徐侯爷他们过去了。”
郭妙晴望着烟尘渐散的官道，嘴角微扬：“是了。”
她自小随父亲走南闯北，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？
昨日有人趁父亲不在，特意递信说东山县有渔民暴乱，她就知道有诈。
之所以出门，不过是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。
跟着她的眼线，早被她七绕八绕甩在了漳州城里。
如今看到徐子晟、苏青山都奔着东山县去了，郭妙晴心中已有计较。
也罢，她正好去看看热闹。
“走，跟上去，保持距离。”郭妙晴翻身上马，动作矫健。
徐子晟一行抵达东山县时，已近午时。
县城不大，城墙低矮，街道狭窄。
百姓见有官兵到来，纷纷避让。
徐子晟勒马停在县衙前。
县令闻讯出迎，见着徐子晟便躬身行礼：“下官东山县令周文康，拜见徐侯爷。”
徐子晟翻身下马，开门见山，“听说有渔民闹事？”
周文康面露难色：“确有此事……自通商以来，市舶司划定码头用地，渔民失了生计，难免怨愤。昨日在临海村，确有数十渔民与衙役冲突。”
徐子晟眉头皱起：“临海村可有葫芦口？”
周文康突然愣住，随后低头应道：“有的。”
徐子晟挑眉问道：“本侯不曾见过你，你是如何认出我的？”
周文康将头埋得更低：“侯爷有天人之姿，岂是凡夫俗子能比，满漳州府也没有您这样的人物，自然错不了。”
徐子晟冷笑一声：“带路，去临海村。”
周文康迟疑：“侯爷，那些渔民粗野，恐惊了贵驾……”
“本侯就是来看粗野的。”徐子晟厉声问道，“怎么，周县令不愿带路？”
“下官岂敢。”周文康连忙吩咐备轿，却被徐子晟挥手制止：“你一个老爷们坐什么轿子，娘们唧唧的！”
周文康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，改乘马。
一行人出了县城，往海边去。
越走越荒凉，道路崎岖，海风带着腥咸扑鼻而来。
约莫两刻钟后，前方出现一片渔村。
村子依山而建，几十间竹木搭成的屋舍散落在山坳里。
徐子晟刚进村，便有七八个汉子从屋后转出。
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，满脸横肉，赤着上身，“官府的人又来了？”
黑脸大汉啐了一口，手中握着一柄鱼叉，“怎么，抢了我们的滩涂还不够，连村子都要端了？”
周文康喝道：“王霸，休得无礼！这是朝廷派来的徐侯爷、苏副提举，特来查看民情，本官不是给你们补偿了吗？你们还想怎样！”
“查看民情？”王霸哈哈大笑，“官字两个口，说什么是什么！我们祖祖辈辈在这打渔为生，你们一句话，滩涂就成了码头用地！补偿？那点银子是够买米还是够买盐？”
“对！”他身后汉子们纷纷举起手中鱼叉、柴刀，群情激愤。
徐子晟眉头紧皱。他虽跋扈，却并非不通情理。
正要开口询问详情，忽然心中一凛。
不对。
这些渔民虽然愤怒，但站位太过整齐。
而且……他们手中的鱼叉过新，柴刀太亮，不像是日常劳作所用。
就在这时，异变陡生！
村中那些竹屋里，突然冲出数十名黑衣人！
个个黑巾蒙面，手持钢刀，动作迅捷如豹，转眼便将徐子晟一行围在中央。
“有埋伏！”苏青山厉喝，拔剑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