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灶王爷上天。
漳州府却比往年冷清许多。
以往这个时候,各地县官员早已备好年敬、派人打点,车马络绎不绝。
可今年,半个福建的官员都被徐子晟一纸奏本送进了京。
布政使司、都指挥使司、三司官员被抓了七七八八,各府县主官更是十去其六。
衙门空了,政务却堆积如山。
“徐侯爷呢?”一老书吏抱着一摞文书,在签押房外探头探脑。
值房的小吏头也不抬:“醉仙楼呢,昨儿夜里就去了,这会儿怕是还没醒。”
老书吏跺脚:“这海防修缮的银子批文,今日再不送出去,年关前就拨不下来了!”
“等着吧。”小吏摊手,“侯爷不发话,谁敢动印?”
这样的对话,这几日在各个衙门轮番上演。
徐子晟将福建官场掀了个底朝天,自己却只顾着享受,整日在醉仙楼里花天酒地。
“侯爷,再饮一杯嘛。”花魁娘子娇笑着将酒杯送到他唇边。
徐子晟仰头饮尽,哈哈大笑:“好!痛快!来,接着奏乐接着舞!”
丝竹声越发热烈。
窗外,几个等待批复的官员在寒风中搓着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终摇头叹气离去。
城门处,守卫打了个哈欠。
往日严加盘查的城门,如今只随意扫一眼路引便放行。
挑担的货郎、走亲的百姓、甚至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,都畅通无阻。
“头儿,那车不查查?”一个新兵小声问。
老守卫斜睨他一眼:“查什么查?上官都说了,年关将至,与民方便。你多事,惹恼了贵人,饭碗还要不要?”
新兵缩了缩脖子,不再说话。
苏府这几日也清静了许多。
柳兰馨坐在暖阁里,看着满桌菜发愁:“都怪徐子晟那个臭小子,先前日日来蹭饭,我做得起劲。如今他不来了,倒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苏瑶正在绣帕子,闻言笑道:“娘是闲不住了,爹不是来信了嘛,咱们正好看看。”
柳兰馨从丫鬟手中接过信,先是一目十行扫过前头那些“夫人安好”“甚是想念”的套话,看到后面,眉头渐渐挑了起来。
“你爹说大皇子近日在户部办差甚勤,查了几桩陈年旧账,颇有贤名。”
“后宫近来喜事频频,李嫔、赵贵人、周美人先后有孕,明年怕是会扎堆添一群龙子龙孙。”
柳兰馨嗤笑一声:“从前皇后掌宫时,圣上子嗣艰难,如今柳妃主事,倒是敞开了生。”
苏瑶撇了撇嘴:“定是圣上见柳妃得势,所以又想宠幸其他妃子,给柳妃制造麻烦。帝王的制衡之术,若是多用些在前朝该多好,整日盯着后宫,能有什么建树。”
当朝皇帝虽然算不上昏庸,但总喜欢动歪心思,还暗地里重用诸如顾衍、林怀安这样的奸臣,实在算不上明君。
“后宫是圣上自幼生长之地。”柳兰馨放下信纸,幽幽说道,“他在那儿见惯了算计、争斗、捧高踩低。有些东西,刻在骨子里,改不了。”
苏瑶抬眼:“所以柳妃才将大皇子送到前朝办差?她是不想让儿子走圣上的老路。”
“柳妃是个明白人。能在后宫立足,还能保持几分清醒的,但愿她能守住这份初心。”
话未说完,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洪亮如钟的吆喝:“苏夫人!陆大人说年底忙乱,派我来看家护院!”
母女二人对视一眼。
这么大的嗓门,除了石磊还能有谁?
柳兰馨起身往外走,苏瑶放下绣绷跟上。
刚出暖阁,就听见院子里石磊的声音陡然变了调:“贺娘子!这针线筐多沉哪,我来替你拿!”
石磊从贺柔嘉手中抢过竹编针线筐,那殷勤的姿态,像是贺柔嘉捧了一筐石头。
贺柔嘉被他这架势逗笑了:“石大人,针线筐不重。”
“那也不行!这种粗活,以后都交给我做,不用劳烦贺娘子亲自动手!”
苏瑶小声嘀咕:“娘,瞧石磊这架势,好像真有要水滴石穿的劲头。”
柳兰馨看着院中景象,笑着说:“初嫁从父,再嫁从己。但贺娘子吃了半辈子的苦,若再有选择,定会慎重万分。石磊想要走进她心里……怕是不容易。”
苏瑶:“但也正因吃过苦,才更知真心可贵。石磊这般赤诚,时间久了,也许石头也能焐热。”
柳兰馨:“瑶瑶,你记着,真正厉害的女人是无相的,我怎么对你,取决于你怎么对我。”
苏瑶点了点头。
无相即万象。
不轻易外露情绪,不刻意彰显态度,看似温和包容,实则是把真实想法藏在平静之下。
这才是当家主母的处世之道。
自石磊来了后,苏家就热闹了起来。
这汉子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,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将前院后院打扫得干干净净,连廊下的灯笼都挨个擦拭。
他嗓门大,笑起来震天响,却又心细如发。
贺柔嘉咳嗽两声,第二天他就能从集市拎回一包川贝。
柳兰馨说句“想吃鲜笋”,他转头就上山挖了一筐。
母女二人乐得看热闹,不知不觉就到了腊月廿八,年关将至。
苏家上下开始张罗着过年。
柳兰馨带着苏瑶、贺柔嘉剪窗花、写春联,石磊便在一旁打下手。
虽然他剪的窗花歪歪扭扭,写的字像蚯蚓爬,却乐此不疲。
“贺娘子,这个福字贴这儿行吗?”石磊举着张红纸,站在梯子上问。
贺柔嘉仰头看了看:“再往左些……对,就那儿。”
石磊小心翼翼贴上,跳下梯子,退后几步端详,咧嘴笑了:“还是贺娘子会选地方,真喜庆!”
他笑容憨直又明亮,贺柔嘉看着,不知怎的,也跟着笑了。
柳兰馨看见这一幕,不禁想起的话。
“石头也能焐热”。
这石磊热情的跟火山似的。
或许.......还真的可以。
腊月廿九。
陆长风独自站在漳州卫指挥使衙门的瞭望台上,远眺海面。
今夜无月,海天一片墨黑,只有零星渔火在远处明灭。
宁安:“主子,都安排好了。”
陆长风点了点头:“告诉兄弟们,年关将至,都警醒些。”
远处,一声更梆敲响。
子时了。
腊月三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