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深深,绿荫匝地。
长公主引着徐辉来到一处偏僻的清幽之地,屏退了左右。
她转身,紫衣在斑驳光影中显得威严又疏离,一双凤目里满是审视。
然而徐辉未如她预想,再说什么恭维讨巧的话。
他站在老梧桐的阴影下,清俊的面容半明半暗,“草民替殿下不公。”
长公主眉梢微挑:“哦?本宫有何不公?”
徐辉抬眸,目光坦然地望向她,“身为天家儿女,皇子可争储位,可掌兵权,可挥斥方遒,以展抱负。而公主生来便是筹码,平衡世家,笼络权臣,必要时甚至还要远嫁和亲,以安边陲。那至高之位下,是父子猜忌,兄弟阋墙,多少骨肉亲情沦为权欲的祭品?姐弟情深,父子天伦,往往最先成为被割舍的软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低沉,“可即便如此,殿下仍为了胞弟,周旋于世家大族之间,不惜以婚姻为桥,为太子增添羽翼。这份护弟之心,草民既感钦佩,亦为殿下心酸。”
长公主心中一震。
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自己心底最沉重的部分。
父皇不欲她过多涉入朝政,更忌惮她与太子过于亲近形成外戚之势。
可她放不下。
母后临终前,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,含泪的眼满是哀求:“永嘉……护着你弟弟……一定要护着他……”
为了这句嘱托,她收敛起少女的天真烂漫,逼自己精通琴棋书画,揣摩帝王心思,在父皇面前表现得既有才识又懂分寸,才换来些许话语权。
她为太子暗中联络势力,当龙虎将军流露出联姻意向时,她还曾仔细考量过陈昭……
可今日陈昭的话,不仅是羞辱,更是陈家一种隐晦的表态,他们后悔了。
眼前这个徐辉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处境。
“徐探花。”她声音微冷,带着警惕,“你这般剖心置腹,所欲为何?人人皆有所图,你想要什么?”
一个尚无实职的探花,空有才名与一副好皮囊,能帮她什么?
徐辉缓缓说道:“殿下明鉴,草民读的是圣贤书,论的是经史子集,于朝堂倾轧、后宫权术实是门外汉。但草民知道,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。自古太子储君,若过于倚重武勋,易招陛下猜忌,恐生肘腋之变。远的不说,前朝戾太子之事,便是殷鉴。殿下与太子若真想求稳,何不退一步?不争兵权,不显山露水,转而争取清流文臣。”
“清流?”长公主蹙眉,“手中无兵无权,岂非易受制于人?”
徐辉微微摇头:“殿下,我大梁有雄兵百万,但读书人何止千万?兵卒听令于虎符,而士林清议,却能左右天下人心。陛下忌惮太子掌兵,那便不掌兵。有时候,笔墨文章,口诛笔伐,其力不逊于刀枪剑戟,一样能杀人于无形。”
他声音渐低,却字字清晰,“翰林院柳学士门生故旧遍天下,乃士林清流领袖,德高望重。若太子能聘得其女为妃,不显野心,只彰仁德重文之名,则天下读书人之心,必向太子倾斜。看似不争,实则争的是煌煌舆论,是千秋史笔!”
长公主心头巨震,徐辉提出的正是她犹豫之事。
陈家必是被人逼迫,才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当众拒婚。
这种打脸的作风,像极了父皇的手笔。
放弃与武勋的争夺,转而深耕文官,以退为进,以柔克刚。
这思路直指要害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凤目紧紧锁定徐辉:“你说了这么多,究竟想要什么?本宫不信你无所求。”
徐辉迎着她的目光,继续说道:“草民所求,不过自由二字。”
“自由?”长公主嗤笑,“人活于世,不是困于出身门第,便是囚于生计前程,何来真正的自由?”
“殿下说的是。”徐辉点头,语气却愈发沉稳,“但人之被困,往往源于心囚。若自己画地为牢,走不出心中执念,无论身在何方,都不过是换了形状的囚徒。”
“执念……”长公主喃喃重复。
她的执念是什么?
是母后临终含泪的眼,是那句沉重的嘱托,是为了弟弟的储君之位,她将自己的所有都毫不犹豫地押了上去。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坚硬的盾牌,一把锋利的刀,却从未问过自己,想要什么。
徐辉适时地后退半步,姿态愈发谦恭,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?殿下是天际鸿鹄,本当振翅九霄,睥睨山河,不该只困于深宫方寸,为他人做嫁衣。草民虽出身微末,才智有限,但若蒙殿下不弃,愿效犬马之劳,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长公主回过神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。
这个徐辉心思深,眼光毒,言辞巧,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她忽然勾唇一笑,玩味地说:“你是想做本宫的入幕之宾?”
这话问得直接而大胆,甚至有些轻佻,意在试探徐辉的底线。
徐辉面色不变,只深深一揖到底,“能为殿下鞍前马后,听候差遣,已是辉三生之幸。”
长公主盯着他低垂的后颈,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既想献策,本宫便给你机会,你想在何处任职?”
徐辉直起身,目光澄澈:“翰林院乃清贵之地,又可亲近柳学士等大儒,正是辉心之所向。”
这样徐家也无法利用他作恶。
长公主点头:“好,本宫会为你周旋,但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,若敢……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徐辉打断她的话,再次深深鞠躬,姿态卑微至极,“辉一介寒微,能得殿下驱使已是万幸,绝不敢有非分之想,亦不敢行差踏错,辜负殿下信任。”
长公主却话锋一转:“徐辉,你若只做墙头羸草,随风摇摆,寄望风向,终究少了根基风骨。要做,就做那山间坚竹,看似清瘦,实则根深节劲。有了嶙峋傲骨,才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,于坚挺中成气象。”
徐辉心中一动,抬眸看向她,眼中似有光华流转。
“多谢殿下提点。顺流之下少波澜,逆境之中多砺志。若心怀忐忑,则视万物皆恶,若能坚守本心,则看众生皆善。辉必坚守初心,不负殿下今日点拨。”
自此,长公主身边就时常能看到新科探花的身影。
他们或并辔游于京郊,或出入茶楼书肆,长公主飒爽英姿,徐辉清俊温雅,俨然一对璧人。
很快“长公主看上新科探花郎”的流言便如长了翅膀,飞遍京城。
有人羡慕徐辉一步登天,有人鄙夷他攀附裙带,更有人断言他自毁前程。
尚了公主,便与官途无缘。
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徐家。
徐大老爷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,徐辉这个原本被他们牢牢捏在手心的旁支子弟,不仅翅膀硬了,竟然还攀上了长公主的高枝,显然已脱离了掌控。
而徐明楷更是妒恨交加,尤其想到自己脸上落疤的鞭痕,更觉是奇耻大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