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越走越远,红彤彤的一团,像一团火。
祝恩夏坐在马上,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解脱。
他把那块刻着“夏”字的碎片攥在掌心里。
思绪忽然飘回了启封礼那日。
当时他一个人站在巷口,等着沈琬来接他。
他站在那儿,手指不停地整理衣摆。
十年了。
今天,她终于要启封了。
他幻想了无数次这一刻——她或许会当众求婚,会跪下,会拉着他的手说“嫁给我”。
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“恩夏。”
他转身,却是陆姳。
她手里拎着一坛酒,站在那里。
“陆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他愣了一下。
这个老邻居,在很多年前搬走后,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唯一一次,是他妈妈过世。
她回来送了他妈妈最后一程,那时他们加了联系方式。
只是这些年,他们一直保持着界限。
陆姳没回答,把酒坛往他面前递了递。
“帮我鉴鉴酒。你是酒村的非遗传承人,舌头比仪器还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坛酒。
坛身很旧,泥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一看就是埋了很多年的老东西。
“谁的酒?”
“你喝了就知道了。”陆姳笑了笑,“帮我品品,值不值得等。”
他是真的没多想。
从小就有人找他鉴酒,这是他的本行。
他接过酒坛,去掉泥封,倒了一小碗,酒液清亮。
凑近闻了闻,抿了一口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脱口而出,眼睛亮了,“至少二十年。青稞的比例不对,比咱们村的配方多了三成的崖蜜,但入口不腻,回甘很长。这酒谁酿的?手艺不错。”
陆姳看着他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:“我求我妈给我做的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,认真品了品:“这个味道太好了——”
“陆姳。”他笑了一声,“我也有好酒,马上启封了,我给你留一口,十年,也不错哦——”
她还没回答,远处就传来了鞭炮声。
沈琬那边已经开始刨酒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
她怎么不等等他……说好了要两个人一起挖的!
他匆忙把碗还给她,理了理衣服,红着脸往启封礼的方向跑。
启封礼现场,人山人海。
沈琬抱着那坛酒,他笑得脸都红了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然后——
然后她把酒塞进了姜年怀里。
周围一下子安静了。
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。
后来的事,他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有人说话,有人笑,有人指指点点。
然后手机震了。
陆姳发来的消息。
【那坛酒,是当年我们一起埋下的合卺酒。二十年了,好喝吧!】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那碗酒的味道。
二十年陈酿,加了栀子花,青稞和崖蜜的比例恰到好处。
入口很暖,回甘很长。
像小时候在老戏台边闻到的那个味道,模模糊糊的,一直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,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可有人替他记着。
有人替他埋了二十年。
他攥着手机,站在那里。
沈琬还在跟姜年说话,祝昭还在一脸为难,云旭还在劝他大度。
……
唢呐声忽然拔高了,花轿停在了陆家门口。
祝恩夏从回忆里抽回神,擦了擦脸上的泪。
红盖头还盖着,他看不见外面,但他知道,陆姳就站在轿门前。
轿帘被掀开了。
一只手伸进来,“下来吧。”
他没有犹豫,把手放了上去。
陆姳握紧了。
红盖头下面,他弯了弯嘴角。
十年了。
找回自己,也不算晚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