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行至皖南地界时,空气中飘着新麦的清香。林婉儿掀开窗帘,望见成片的梯田从山脚铺向云端,田埂上的药草开着细碎的白花,与《青囊外篇》插画里的青囊谷旧址分毫不差。苏然正用软布擦拭古剑,剑鞘上缠着的红绳新换了一截,绳头系着颗青囊之种——是从昆仑墟带出来的,此刻已冒出嫩绿色的芽。
“前面就是青囊谷了。”副司长骑马走在车旁,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,是在昆仑墟被蛊虫咬伤的痕迹,“二十年前血影教突袭后,谷里的药农都迁走了,只剩些老房子。你娘留下的药田,由镇邪司的人照看了这些年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木匣,“这是她当年托付给我的东西,说等你回来再交给你。”
木匣里装着本泛黄的药经,封面上绣着株还魂草,针脚与林婉儿母亲账本上的字迹如出一辙。翻开第一页,夹着张泛黄的药方,上面写着“醒魂汤”的配法,药材旁用朱砂标着小字:“婉儿三岁时夜啼,以此汤安神,需加蜜枣两颗。”林婉儿的指尖划过字迹,纸面微微发潮——是泪水打湿的痕迹。
马车驶入谷口时,一群山民捧着药草在路边等候。为首的老者拄着根药锄,锄柄上刻着青囊谷的图腾:“林姑娘可算回来了!老夫人当年救过我的命,说总有一天要等您回来重振药谷。”他身后的孩子们手里都拿着还魂草,紫色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谷中的老屋爬满了牵牛花,窗台上的陶罐里种着艾草,正是林婉儿记忆中母亲种过的品种。苏然推开正屋的门,灰尘在阳光里飞舞,堂屋的供桌上摆着块牌位,上面写着“青囊谷主林氏之位”,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新香——显然有人定期来祭拜。
“是张叔让我们来的。”个穿粗布衫的少年挠着头笑,“他说林姑娘总有一天会回来,让我们每月来打扫一次,给老夫人上香。”他指着墙上的药草图谱,“这些都是按老夫人留下的样子重新画的,有些我们看不懂,就照着拓下来了。”
林婉儿走到图谱前,指尖落在“还魂草”的画像上。画像旁用小字写着:“昆仑墟异种,可活死人肉白骨,然需以心头血养之,非大善大勇者不能得。”字迹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同心玉,与她颈间的玉坠一模一样。
后院的药田被打理得井井有条,田埂上插着小木牌,写着每种药材的名称和药性。最东边的田垄里种着片还魂草,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——正是昆仑墟带回的种子长出的新苗。小虎蹲在田边,小心翼翼地给幼苗浇水,羊皮袄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硫磺弹,是怕虫蚁伤了药苗。
“这里的土性与昆仑墟相似。”林婉儿摘下片还魂草叶,放在鼻尖轻嗅,“我娘当年选在这里建谷,果然有道理。”她突然发现田垄尽头有间地窖,窖口的锁是同心玉形状的,钥匙孔正好能插进她的银簪。
地窖里藏着个巨大的药柜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标签,最底层的抽屉锁着,锁上刻着“青囊秘要”四个字。苏然用古剑撬开抽屉,里面没有医书,只有个青铜盆,盆底刻着幅地图,标注着江湖各地的药草产地,每个产地旁都画着个骷髅——是血影教余党的据点。
“你娘早就料到血影教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副司长看着地图上的标记,“这些据点都在隐秘的药谷附近,他们肯定还在偷偷培育蛊虫。”他指着最北边的标记,“长白山的人参谷,去年有药农说见过戴面具的人,看来就是这里了。”
林婉儿将地图折好放进药箱,突然注意到青铜盆的边缘刻着行小字:“蛊虫生于药,亦死于药,相生相克,方为天道。”她想起母亲账本里的话,原来血影教的蛊虫培育术,本是青囊谷的驱虫古法,被血影教扭曲成了害人的邪术。
当晚,谷里的山民摆了宴席。阿秀带着铜陵镇获救的孩子们来了,女孩们头上都别着还魂草花;小虎被一群孩子围着,讲昆仑墟的冒险故事,说到苏然用燃血术时,他夸张地比划着,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。
林婉儿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苏然递给她块艾草饼,是用谷里的新麦做的,比之前的更香甜。“明天去长白山?”他问,指尖划过她药箱上的铜锁——那锁是他用古剑的碎片重新打造的,刻着镇邪符的纹路。
林婉儿点头,咬了口艾草饼:“我娘留下的地图不会错。而且长白山有人参,正好能给你补补身子。”她看着他掌心的伤疤,那是在黑风崖爬悬崖时磨出的,现在已经淡成浅粉色,“你的手还疼吗?”
苏然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:“早不疼了。倒是你,昆仑墟那次流了那么多血,该多吃点好的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颗晶莹的人参籽,“副司长说这是长白山的野山参籽,种在药田里,明年就能发芽。”
月光穿过槐树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山民的歌声,唱的是青囊谷的古老歌谣,歌词里说还魂草开的时候,离散的亲人就会回来。林婉儿摸出颈间的同心玉,玉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与苏然腰间的那块遥相呼应。
深夜,林婉儿被一阵响动惊醒。她走到窗边,看见苏然在后院的药田里,手里拿着把小锄头,正在给还魂草松土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古剑靠在田埂边,剑鞘上的红绳与还魂草的花穗缠在一起,像系了个同心结。
她轻轻推开门,苏然回头朝她笑:“睡不着,就想来看看这些苗。你娘说得对,它们长得真好。”他指着最壮的那株,“这株是用你滴在昆仑墟的血种下的,比别的都茂盛。”
林婉儿走到他身边,两人并肩站在药田边,看着还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沉默矗立,像守护着谷中安宁的巨人。她知道,长白山的路还会有危险,血影教的余孽或许还在等着他们,但只要这片药田还在,只要身边的人还在,她就有勇气走下去。
第二天清晨,山民们来送行了。老者给他们塞了袋新收的药种,阿秀给林婉儿的药箱里装了些蜜枣,说路上可以泡水喝。小虎背着个新做的布包,里面装满了硫磺弹和艾草饼,蹦蹦跳跳地跟在马车旁。
马车驶离青囊谷时,林婉儿回头望去,看见苏然昨夜松土的田垄里,还魂草的叶片上沾着露珠,在朝阳下闪着光,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。她摸出母亲的药经,扉页的还魂草插画旁,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,是苏然的笔迹:“青囊有继,还魂不息。”
她将药经抱在怀里,药箱里的断蛊针闪着银光,同心玉贴着心口微微发烫。车窗外,新麦的清香混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,她知道,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,只要心中有守护的信念,有这片生长希望的土地,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