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时,湘西那边寄来封信。是副司长写的,说血影教余部肃清后,镇邪司在总坛密室里发现了些旧卷宗,里面提到二十年前青囊谷遭难时,有位老医者曾暗中帮过母亲,只是卷宗里只记了“居于楚地溪山,善制解毒膏”,没写姓名。
“楚地溪山……”林婉儿捧着信坐在药田边,青禾凑过来看,指尖点着“解毒膏”三个字:“姐姐,解毒膏是不是娘教我们做的那种?用还魂草汁混着蜂蜡熬的?”
林婉儿点头。母亲当年做的解毒膏是青囊谷独一份的方子,要先把还魂草在晨露里泡三日,再用炭火慢熬六个时辰,最后混着深山蜂蜡搅匀——除了谷里的人,极少有人会这法子。她抬头看向苏然:“或许这位老医者认识娘?”
苏然正帮小虎修药箱的搭扣,闻言放下手里的锤子:“副司长说卷宗里有张解毒膏的残片,我让人送过来了,说是上面有个‘溪’字印记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林婉儿,“若你想去溪山找找,我陪你。”
林靖恰好从药窖出来,听见这话就走了过来:“我也去。当年你娘总说,有位姓溪的师姐,医术比她还精,就是性子倔,年轻时和师父闹了别扭,搬到溪山隐居了。说不定就是她。”
三日后,林婉儿、苏然和林靖带着小虎往溪山去。青禾本也要跟着,却被李伯拉着学炮制新采的艾草——“大小姐他们是去寻人,你得在家看着药田呀,不然还魂草渴了没人浇水”,小姑娘嘟着嘴点头,塞给林婉儿个布包,里面是她连夜用还魂草编的小香囊:“这个能驱虫,姐姐带在身上。”
溪山在楚地南端,离青囊谷有千里路。一路往南,天气渐渐热了,路边的草木也换了模样,从青囊谷的艾草、当归,变成了带着水汽的菖蒲、薄荷。林靖坐在马车里,总对着窗外的山出神,有回林婉儿听见他轻声说:“阿若当年总说,溪师姐种的薄荷比别处香,因为她给薄荷唱歌。”
到溪山脚下时,正赶上当地的赶集日。石板路上摆满了摊子,有卖新鲜草药的,有卖竹编器物的,还有个老婆婆蹲在角落,面前摆着几个陶罐,罐口飘出淡淡的药香。林婉儿走过去看,见罐上贴着张纸,写着“解毒膏”,字迹娟秀,角落果然有个“溪”字印记。
“老婆婆,这解毒膏是您做的?”林婉儿蹲下身问。老婆婆抬头,眼里的光先亮了亮,随即又暗下去:“是我做的,姑娘要买?”
“我们是青囊谷来的,”林靖上前一步,声音放轻,“想找位姓溪的老医者,二十年前她曾帮过青囊谷。”
老婆婆手里的蒲扇顿了顿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,盯着林靖的脸看:“你是……林靖?”见林靖点头,她突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落了光,“我就知道你们会来。阿若那丫头,当年总说‘等婉儿长大了,我带她去溪山吃师姐种的梅子’,倒是让我等了这些年。”
她果然是母亲的师姐,溪云。当年血影教闯进青囊谷时,是她扮成药农,偷偷把母亲藏的药经和还魂草籽带出谷,又在半路给林靖递了消息,让他带着青禾先逃。这些年她守在溪山,一边做解毒膏帮人,一边等青囊谷的消息——“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,阿若教出的女儿,不会让青囊谷断了根”。
跟着溪云往山里走,才发现她住的院子藏在竹林深处。院里种着满架的薄荷,墙角摆着十几个陶罐,里面都是熬到一半的解毒膏。堂屋的墙上挂着幅画,画的是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,在药田边摘还魂草,左边的是母亲,右边的眉眼和溪云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和阿若十五岁时画的,”溪云摸着画框笑,“她总抢我的还魂草籽,说要种出六瓣花给我看,结果种了三年都是五瓣的。”
林婉儿从包里拿出青禾编的还魂草香囊:“我妹妹青禾种出六瓣花了,就在青囊谷的药田里。”溪云接过香囊,指尖轻轻摸过草叶,眼眶慢慢红了:“那丫头,倒是随阿若,心细。”
当晚住在溪云院里,她煮了梅子汤,酸中带甜。林靖和她坐在廊下,说当年母亲试新药草闹的笑话,说青禾认还魂草时把杂草当宝贝,说林婉儿现在教弟子医术的样子——“和阿若当年一模一样,讲药理时眼睛发亮,谁要是记错了药名,她不恼,只是再讲一遍,直到那人记住”。
溪云听着,时不时往林婉儿和苏然这边看——苏然正帮溪云修院子里的竹篱笆,林婉儿蹲在旁边递钉子,两人凑在一起说什么,林婉儿忽然笑起来,伸手拍了下苏然的胳膊,苏然低头看她,眼里的光软得像梅子汤。
“阿若要是看见,该放心了。”溪云轻声说,林靖点点头,往女儿那边看了眼,嘴角扬起来:“她一直说,婉儿性子像我,犟;但心像她,软。现在有苏然在,以后青囊谷,有人陪她守了。”
临走时,溪云往林婉儿包里塞了个木盒,里面是满满一盒还魂草籽:“这是我这些年选的好种,比青囊谷的更耐旱,你带回去种。”她又拉着林婉儿的手,“明年开春再来,我教你做溪山的解毒膏,比阿若当年教你的多一味薄荷,更解暑。”
马车出竹林时,林婉儿回头看,见溪云站在院门口,手里挥着青禾编的香囊,薄荷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还魂草的香。林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,是块月牙形的,上面刻着个“溪”字:“这是当年阿若给我的,说等找到溪师姐,就把这个还给她。”他把玉佩递给林婉儿,“你下次来,亲手交给她。”
小虎趴在车帘上,数着路边的野花:“林姐姐,明年我们带青禾来好不好?让她尝尝溪婆婆的梅子汤,比李伯做的酸梅汤还好喝!”
林婉儿笑着点头,手里攥着那盒还魂草籽,指尖触到籽壳的纹路,像触到了母亲和溪云当年在药田边的笑声。她看向苏然,他正看着她笑,眼里映着路边的青山。风从车窗吹进来,带着溪山的薄荷香,也带着青囊谷的还魂草香——她知道,往后的路还长,会有更多这样的相遇,更多这样的暖,像还魂草的籽,落在土里,就长出一片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