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几日，青囊谷飘了场小雪，药田的苗上盖着层白，像撒了把糖霜。林婉儿正带着小药童们给还魂草盖稻草，忽然听见谷口传来铃铛声——是王掌柜的马车，车辕上挂着串铜铃，叮当作响。
“林姑娘，苏然先生！”王掌柜掀开车帘跳下来，手里捧着个红布包，“镇上张记糕点铺送的，说冬至要到了，给谷里娃做的芝麻酥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从车座下拖出个陶缸，“江南周郎中托人捎来的米酒，说这酒用还魂草籽酿的，暖身子，冬天喝正好。”
苏然掀开缸盖，一股清甜的酒香飘出来，混着药草的淡香。“周郎中还真把还魂草酿进酒里了，”他笑着舀了一勺，“去年跟他说过还魂草性温，配米酒最养人，没想到他记着。”林婉儿让青禾拿些空陶瓶，把米酒分装了，留着给孩子们冬天暖手。
正忙着，小石头从东屋跑出来，手里拿着张画，是用炭笔描的药草，旁边写着“防风”两个字，笔画比之前工整多了。“师父你看，”他把画递过来，“这是我照着药田的防风草画的，刘三叔说村里药屋要贴张药草图，让来拿药的人认。”
林婉儿摸着画纸，见纸边磨得起了毛，想来是画了不少遍。“画得好，”她指着画里的根须，“这里再补两笔，防风的根须是往下扎的，得画得深些。”小石头立马跑去拿炭笔，蹲在门槛上改，鼻尖蹭到纸上，沾了点黑灰。
雪停后，天更冷了。林靖在晒药场搭了个暖棚，棚里架着炭盆，把新收的当归、党参都搬进去烘。青禾天天守在棚里，时不时翻下药，嘴里哼着溪云教的小调——“药香飘，暖灶烧，冬来酿酒春种草”。
这天午后，齐郎中从云漠镇来了，还带着个穿蓝棉袄的小姑娘，梳着两个小辫，手里攥着个布包。“这是老秦家的囡囡，叫阿苗，”齐郎中搓着手笑，“老秦说阿苗总跟着药铺的学徒转，非说要学抓药，我就把她带来了，让她跟小石头搭个伴。”
阿苗怯生生地往齐郎中身后躲，却偷偷探出头看药田，眼里亮闪闪的。小石头把刚画好的药草图递过去：“这是防风草，我教你认，它的叶子像小扇子。”阿苗接过来，小声说：“我娘说，去年我爹咳得睡不着，就是吃了你配的防风膏好的。”
林婉儿让青禾给阿苗找件合身的布衫，又拿了块芝麻酥：“往后就在谷里住下，跟着学辨药，学熬膏，好不好？”阿苗点点头，把布包打开，里面是几块晒干的沙枣干：“这是我晒的，甜，给大家吃。”
夜里，谷里生了火盆，大家围坐着剥花生。齐郎中说云漠镇的药铺又添了两个学徒，都是去年疫病里受过接济的人家的娃；苏然说溪山那边溪云正带着人修药窖，准备存冬天的药；林靖说镇上药铺的“青囊谷分号”木牌被风吹裂了，他明天去重做一块，再刻上“南北药香”四个字。
小石头和阿苗蹲在火盆边，用树枝在地上画药田，说要给阿苗在药田边留块地，种她带来的沙枣籽。林婉儿看着他们，忽然想起母亲药经里夹着的一张旧纸，是母亲年轻时画的青囊谷，田埂上站着个小小的身影，旁边写着“吾女婉儿，来年学认薄荷”。
冬至那天，谷里煮了饺子，馅是溪云捎来的冬笋和镇上买的猪肉。林婉儿给每个孩子碗里都放了块米酒酿的糕，甜糯糯的。阿苗吃着糕，忽然说：“我长大了，要像林姐姐一样，背着药箱走好多地方，给人送药。”
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，轻轻落在药田的稻草上。林婉儿望着远处，仿佛看见江南的还魂草在雪地里冒绿芽，沙洼村的药屋飘着薄荷香，云漠镇的学徒正学着写“药”字——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药香，就像这雪，悄无声息地落下去，等开春时，便会滋出一片新绿。
她拿起母亲的药经，在“冬酿”那页写下：“阿苗入谷，学辨沙枣；江南米酒至，香漫谷间。待春归，寄药籽于南北，续暖意于四方。”字迹落在旧纸上，和母亲的笔迹慢慢靠在一起，像一场跨越年月的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