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一过，青囊谷的风就带了棱。晨起去药田，见桔梗的叶子上凝着白霜，捏着发脆，倒让茎秆上挂着的紫花更显精神——那是迟开的桔梗花，本要掐了留养分，阿苗说好看，便留了几株，如今霜打过后，花瓣边缘泛着点粉，像撒了层糖霜。林婉儿裹着夹袄蹲下来，指尖碰了碰花瓣上的霜，凉丝丝的，抬头时看见青禾正背着竹筐往晒药场走，筐里是刚挖的防风，根茎带着湿土，褐黄的皮上沾着枯叶。
“林姐姐，防风挖得差不多了。”青禾把竹筐放在石台上，弯腰捶了捶腰，“后坡那片长得最肥，根须都直挺挺的，我让小药童们把须根剪了，只留主根晒，省得占地方。”她说话时，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得快，鼻尖冻得发红，却顾不上搓，伸手从筐里拎出根防风，“你看这纹路，越密药效越足，今年雨水匀，比去年的实诚。”
林婉儿接过防风闻了闻，土腥气混着药香，正合时宜。刚要应声，就见阿苗举着个竹篮从溪边走过来，篮子里是些红透的山楂，圆滚滚的，有的还挂着霜，“林姐姐！我跟小石头哥去摘山楂了！”小姑娘跑得急，棉鞋上沾着泥，篮子一晃，山楂滚出来两个，落在地上沾了霜，她赶紧捡起来揣进怀里捂，“刚摘的时候还冻手呢，揣怀里暖了暖，不然硬得像小石子。”
小石头跟在后面，肩上扛着捆野蒿，是从溪岸割的，晒干了能填在药罐旁防潮。“师父，山楂树太高，有几枝够不着，我没硬扯，留着让鸟雀吃。”他把野蒿靠在仓房墙根，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，“沙洼村的小石子托人捎信，说他们村的酸枣熟了，让咱们去摘些，说酸枣仁晒了能安神，比镇上买的实在。”
阿苗一听眼睛亮了：“酸枣是不是酸酸的？能像山楂一样煮膏不？”林婉儿笑着捏了捏她的脸：“能煮，不过得先把仁取出来，果肉煮膏，仁单独晒。”正说着，苏然从后山回来了，背上的竹篓比往常沉，走近了才看见，里面是些枯藤似的东西，裹着层深褐的皮，“是五味子。”苏然把竹篓放下，抬手抹了把脸，额角沾着点草屑，“后山老藤上摘的，今年结得稠，红的黑的混在一块儿，我挑着红的摘，黑的还没熟透。”
他从竹篓里抓出把五味子，圆溜溜的像小葡萄，红得发紫，林婉儿捏了颗掰开，里面的籽裹着酸汁，“这得赶紧晒，不然容易烂。”说着让青禾拿大竹匾来，“铺薄些，每隔半个时辰翻一次，这东西怕捂。”青禾应声去了，阿苗凑过来扒着竹篓看，小声问：“苏然哥，五味子能吃不？酸不酸？”苏然笑着塞给她一颗：“尝尝，酸中带点甜，别多吃，酸得倒牙。”
晌午日头暖了些，霜化了，药田上冒起白汽。林婉儿让小药童们把晒了半干的当归搬到太阳底下，自己蹲在晒药场翻五味子。正翻着，听见谷口有车轱辘声，是云漠镇药铺的陈叔，赶着辆板车，车上装着两个大陶罐。“林姑娘！齐郎中让我送些新酿的米酒来！”陈叔把车停在仓房边，揭开罐口的布，酒香混着药香飘出来，“老的说你晒了何首乌，泡米酒最好，这酒是新酿的，没那么烈，泡药正合适。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“这是周郎中从江南寄来的桂花，说晒干了能掺在陈皮里，泡茶喝暖身子。”林婉儿打开油纸包，金黄的桂花干带着甜香，比去年的更鲜亮，“周郎中还说，江南的橘子快熟了，等摘了新橘，就晒新陈皮寄来，让你对比着看哪年的好。”
陈叔喝了碗青禾煮的山楂汤，说镇上药铺最近忙，“秋收了，来抓药的人多，尤其要当归、防风的，都说青囊谷晒的药比别处的灵。”他指了指晒药场的竹匾，“你看这五味子晒得多匀，我回去跟齐郎中说，让他多留些罐子装。”
傍晚时风又凉了，林婉儿让大家把药收进仓房，见阿苗正蹲在墙角，把山楂核埋进土里，“阿苗在种什么？”林婉儿走过去问。“种山楂树！”阿苗仰着小脸，手里还捏着颗核，“小石头哥说把核埋进土里，明年就能发芽，长出树来结好多山楂，到时候就能煮好多好多山楂膏。”
苏然走过来，笑着帮她把土培实：“得等明年开春才发芽呢，现在埋着，让雪盖着，开春就醒了。”阿苗点点头，又往土里埋了颗核，说要种一排山楂树，围着仓房。
夜里林婉儿写药记，窗外的风呜呜地响，仓房里却暖烘烘的——青禾在角落烧了个小炭盆，烘着刚摘的桂花。她写“防风、五味子始晒；齐郎中赠米酒，周郎中寄桂花；拟明日往沙洼村摘酸枣”，写完想起阿苗埋山楂核的样子，又添了句：“稚子埋核盼春，药仓藏暖待冬。”放下笔时，闻见桂花混着药香飘过来，甜丝丝的，连风好像都软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