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那天,青囊谷的日头烈得很,药田边的艾草晒得发脆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林婉儿戴着草帽去摘金银花,指尖刚碰到花苞,就被花茎上的绒毛蹭得有点痒——金银花得趁花苞没开时摘,开了的药效就差了,她蹲在花丛边,把半开的花苞都挑出来放在竹篮里,青禾在旁边笑:“林姐姐你摘得比小药童们还细,这篮金银花晒出来准是顶好的。”
青禾手里挎着个大竹篮,装的是刚摘的紫苏叶,叶片紫得发亮,沾着晨露,“早上趁凉摘的紫苏最香,等会儿晒半干,揉进面粉里做饼,给娃们当点心。”她刚说完,就见阿苗举着个大荷叶跑过来,荷叶里包着些红得透亮的野草莓,“林姐姐!青禾姐!溪边长了好多野草莓,甜得很,你们快尝尝!”
野草莓沾着草叶,阿苗用衣角擦了擦就往林婉儿手里塞,林婉儿咬了口,酸甜的汁混着青草香在嘴里散开。正吃着,小石头从后山跑下来,背上的竹篓沉甸甸的,“师父,后山石缝里的何首乌熟了!”他把竹篓放在田埂上,掀开盖布,里面是些褐黑的何首乌,根块长得像小拳头,上面还沾着苔藓,“我按你说的,只挖了大的,小的留着,根须都没断。”
林婉儿翻捡着何首乌,见每个根块上都有细密的纹路,笑着夸:“挖得好,这样的何首乌晒透了,切片泡酒最养人。”苏然从溪塘边过来,手里拿着把莲子,是刚从塘里摘的,绿壳还带着湿,“溪塘的莲子结得密,我摘了些嫩的,等会儿让青禾煮莲子羹。”他裤脚湿了半截,是摘莲子时沾的塘水,却毫不在意,把莲子递给阿苗,“剥壳时小心,别被莲心扎着。”
晌午日头最烈,林婉儿让小药童们去仓房歇着,自己和苏然去翻晒当归。晒药场的竹匾摆得满满当当,当归片、丹参片、金银花,红的绿的铺了一片,被日头晒得冒热气,药香混着暑气飘得老远。“当归得翻勤些,不然边角容易焦,”林婉儿拿着竹耙轻轻翻,苏然在旁边翻晒何首乌,根块上的泥土被晒得干裂,轻轻一敲就掉,露出里面褐红的肉。
忽然听见谷口有马蹄声,是沙洼村的大石子,骑着头老驴,驴背上驮着个大竹筐。“林姑娘!俺们村的枸杞熟了!”大石子下了驴,把筐卸下来,里面是些红得像玛瑙的枸杞,“今年枸杞结得密,娃们摘了三天才摘完,俺挑了些大的送来,你看看能不能晒药。”林婉儿抓了把枸杞,颗粒饱满,捏着硬挺,笑着说:“这枸杞好得很,晒出来准比去年的强。”
大石子坐在晒药场边歇脚,说村里的娃们正晒沙枣干,“有个娃说,去年你给的枸杞干泡水甜,非要把自家晒的沙枣干送来换,我说林姑娘不缺这个,他还不乐意,非让俺把沙枣干带来给阿苗尝尝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些褐红的沙枣干,阿苗一听就凑过来,抓了颗塞嘴里,含糊着说:“甜!比野草莓还甜!”
傍晚时天阴了,像是要下雨,林婉儿赶紧让大家收药。小药童们七手八脚把竹匾往仓房搬,二柱搬着一匾金银花,没留神脚下滑了下,竹匾歪了,金银花撒了一地。他急得快哭了,林婉儿却笑着说:“没事,捡起来还能晒,下次搬时慢些。”阿苗蹲下来帮着捡,边捡边说:“二柱哥你别慌,我教你用布兜着搬,就不会撒了。”
刚把药都收进仓房,雨就下起来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仓房顶,噼里啪啦响。青禾端来煮好的莲子羹,每人一碗,甜丝丝的,驱散了暑气。苏然坐在窗边看雨,说:“这场雨下得好,药田正渴呢。”林婉儿喝着莲子羹,见阿苗靠在青禾怀里打盹,手里还攥着颗沙枣干,忍不住笑——白日里摘枸杞、捡金银花跑了一天,这是累着了。
夜里雨还没停,林婉儿坐在灯下写药记,药香混着雨气从窗缝钻进来,比白日里更清润。她写“金银花、何首乌始收;沙洼村赠枸杞、沙枣干,明日晒制”,又想起周郎中信里说江南的梅子熟了,该做梅子干了,便添了句“拟托陈叔捎信与周郎中,讨梅子干做法”。放下笔时,听见阿苗在梦里嘟囔:“枸杞要趁热翻……不然黏……”林婉儿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,窗外的雨还下着,落在药田上,像是在催着药材快快长,连风声里,都带着满谷的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