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,青囊谷的冻土就松了劲。头天夜里落了场小雨,晨起推开窗,药田边的土缝里竟钻出些嫩绿的芽——是去年埋下的薄荷籽,顶破了湿软的泥,叶尖卷着,像刚睡醒的娃娃蜷着小手。林婉儿披了件薄衫去药田,鞋尖沾了泥也不顾,蹲在田埂上扒开土看,见薄荷芽下还扎着细白的根须,忍不住回头喊:“苏然,你看这薄荷醒得早!”
苏然正扛着犁在溪边走,听见喊声便放下犁过来,裤脚卷到膝盖,沾着些水草。他蹲在林婉儿旁边,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芽:“雨水足,土温也够了。”又往药田深处指,“你看那边的板蓝根,也冒尖了。”林婉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果然见成片的浅绿铺在田垄上,去年收板蓝根时特意留了几株做种,籽落在土里,竟悄无声息发了芽。
正看着,阿苗挎着个小竹篮从仓房跑出来,篮子里是些去年晒的野菊干,她要去溪边长石上晒——青禾说开春潮气重,旧年的干花得再晒透些,不然容易生霉。“林姐姐!苏然哥!”她跑到田埂边,篮子晃了晃,野菊干掉出来几朵,“我刚去仓房拿花,见架子上的陈皮罐渗了点水珠,是不是炭盆撤早了?”
林婉儿起身往仓房走,苏然跟在后面,说:“前几日回暖,我把炭盆挪到了角落,许是夜里返潮。”进了仓房果然见装陈皮的陶罐外凝着层薄湿,她赶紧取了块干棉布擦,又让小石头去抱些干松枝来,在仓房另一头支了个小炭盆,火不用旺,只借点温度烘潮气。“陈皮得存足三年才够味,可不能这时候坏了。”她边擦边说,鼻尖蹭到罐口,陈皮混着炭火的暖香钻进来,倒比冬日里更清润些。
晌午日头暖了,青禾带着小药童们去翻地。小药童们拿的是小锄头,学着青禾的样子往土里刨,有个叫二柱的娃用力太猛,锄头磕在石头上,溅了满脸泥,逗得大家直笑。青禾拿帕子给他擦脸,说:“翻药田得轻着来,不然伤着底下的药根——你看那片当归地,去年的老根还在土里呢,开春会发新苗,可碰不得。”二柱点点头,举着小锄头往旁边挪,小心翼翼扒开土,果然见土里埋着褐红的当归根,像小手指似的弯着。
忽然听见谷口有人喊,是沙洼村的小石子,背着个竹筐跑进来,筐沿晃着几根翠绿的苗。“林姐姐!俺爷让俺送山药苗来!”他跑到药田边,把筐往地上一放,喘着气说,“俺们村地窖里的山药种发了芽,爷说青囊谷的土肥,先送些来试种,要是长得好,秋天就多收些给药铺。”林婉儿掀开筐上的布,见山药苗茎秆嫩得能掐出水,根须上还裹着地窖的湿土,赶紧让小石头去翻块新地,“挨着溪岸那片地最肥,种山药正好。”
小石子跟着去看地,路过晒药场时,见阿苗正蹲在石板上摆野菊,要串成新的花串。“阿苗,俺给你带了个玩意儿!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是只竹编的小蚂蚱,翅膀是用染色的芦苇秆编的,风一吹还能晃。阿苗立马扔下花串抢过来,举着蚂蚱跑去找青禾,说要挂在仓房的梁上,跟去年的野菊花串作伴。
苏然帮着种山药苗,林婉儿蹲在旁边递苗,小石子在一旁说:“俺爷说,去年你教俺们晒的山药干,齐郎中说比镇上收的还好,给了好价钱,俺们村用那钱买了新的药锄,娃们都有自己的小锄头了。”林婉儿笑着点头,见苏然把山药苗埋得深浅正好,根须舒舒展展铺在土里,便说:“山药爱喝溪水,等会儿浇些溪水泡过的草木灰水,长得更壮。”
傍晚时,云漠镇的陈叔来了,这次没骑马,推着辆独轮车,车上装着几袋槐米种。“齐郎中说开春该种槐树了,”陈叔擦着汗说,“这槐米种种在药田边,夏天开花收槐米,秋天落叶还能当肥料,一举两得。”他又从怀里掏出封信,“周郎中从江南寄来的,说给你带了些莲子种,让你试试种在溪塘里。”
林婉儿拆开信,周郎中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说江南的莲子刚收了新的,挑了颗粒饱满的寄来,“溪塘里种上莲子,夏天开花好看,秋天收了莲子能入药,也能给娃们煮甜汤。”信末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莲花,旁边写着“阿树说青囊谷的娃爱喝甜的,莲子汤准爱吃”。
阿苗凑过来看画,指着莲花说:“林姐姐,我要在溪塘边种些薄荷,等夏天莲花开了,薄荷也长得茂,摘片薄荷叶泡在莲子汤里,肯定香!”林婉儿笑着揉她的头,让小石头把莲子种收进陶罐,又把槐米种分给小药童们,“明天咱们去药田边挖坑,每人种几棵,看谁种的槐树长得高。”
夜里林婉儿写药记,窗外的溪水流得响,比冬日里热闹多了。她写“山药苗始种,槐米种至;周郎中寄莲子种,拟明日播溪塘”,刚放下笔,就听见阿苗在隔壁屋喊:“林姐姐!我梦见槐花开了,黄灿灿的,像撒了满树星星!”林婉儿走到窗边,见月光落在药田上,薄荷芽在夜里好像又长高了些,连空气里的泥土味,都混着点清甜的药香。她回屋在药记末尾添了句:“春芽破土,药香初醒,万物皆盼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