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，沉沉压在涿县的屋顶上。刘襄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木棍顶得死死的，窗棂上糊着的旧纸漏进几缕月光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李云龙是被疼醒的。
胳膊上的伤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在扎，又麻又胀，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。他猛地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是茅草铺成的屋顶，角落里结着蛛网，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霉味的气息。
“他娘的……这是哪儿？”
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李云龙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牵动了伤口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，缠着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，黑红色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醒了？”
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刘襄端着一盏油灯从里屋走出来，灯芯跳动着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手里还拿着一小包草药，看到李云龙醒了，脸上露出一丝释然。
“别动，你的伤口又裂了。”刘襄把油灯放在墙角的矮凳上，蹲到李云龙身边，“我再给你换次药。”
李云龙这才认出他是白天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年。可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，苍云岭的炮火、紫电缠绕的诡异、黄巾贼的长矛……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眼前闪回，让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少年的好意。
“我问你，这到底是哪儿？”李云龙抓住刘襄的手腕，眼神里满是血丝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，“我昏迷了多久？我的兵呢？二营长那小子跑哪儿去了？”
他的力气极大，刘襄被他抓得手腕生疼，忍不住皱起眉头：“你弄疼我了。”
“快说！”李云龙根本没松手的意思，战场的本能让他对陌生环境充满了警惕，“这里是不是日军的战俘营？你们把我绑到这儿想干什么？”
“日军？战俘营？”刘襄被他问得一愣，随即摇了摇头，“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。这里是涿县，我家。你昏迷了一天一夜，是我把你从集市后面拖回来的。”
“涿县？”李云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，“哪个省的？离苍云岭有多远？现在是哪一年？”
刘襄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，迟疑着回答：“涿县就是涿郡的涿县啊，属于冀州。我不知道什么苍云岭……现在是光和七年，岁在甲子。”
“光和七年？甲子？”
李云龙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光绪七年……他隐约记得这是东汉末年的年号，而“岁在甲子”这四个字，更是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——黄巾起义的口号，不就是“苍天已死，黄天当立，岁在甲子，天下大吉”吗？
他猛地松开刘襄的手腕，踉跄着后退几步，撞在身后的土墙上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能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不住地哆嗦着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李云龙喃喃自语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“我明明在苍云岭打仗，被炮弹炸中了……怎么会到东汉末年？这他娘的是在做梦！”
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，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。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疼，可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消失——低矮的土屋，破旧的油灯，还有那个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的少年。
这不是梦。
他真的……穿越了。穿越到了一千八百多年前的三国时代。
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，重重砸在李云龙的心上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的独立团，他的战友，他熟悉的一切……都没了。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带着一身伤，还有那半截没用的破枪，被困在这个陌生的乱世里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？”刘襄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李云龙没理他，突然像疯了一样在屋里翻找起来。他掀开草堆，踢翻矮凳，甚至把墙角的破木箱都拖了出来，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——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，半袋瘪下去的粟米，还有几个陶碗陶盆。
“我的枪呢？我的三八步枪呢？”李云龙嘶吼着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，“把它还给我！那是我的枪！”
刘襄这才明白他在找什么，指了指屋门后的角落：“在那儿……我看它沉得很，就靠墙放着了。”
李云龙踉跄着冲过去，一把抓起那半截三八步枪。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，枪身断裂的地方还残留着烧灼的痕迹。他把枪紧紧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，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光滑的枪身，抚摸着那个熟悉的樱花印记。
这是他从日军手里缴获的战利品，跟着他参加过大小几十场战斗，枪膛里射出的子弹打死过不知多少鬼子。可现在，它成了一根没用的铁棍子——没有子弹，没有配件，甚至连枪栓都在穿越时震坏了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李云龙猛地把枪往地上一摔，“废物！连你也跟老子作对！”
“砰”的一声，半截步枪撞在泥地上，枪托磕掉了一块木头，却依旧完好无损。刘襄看着那黑沉沉的铁家伙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他快步走过去，小心翼翼地把枪捡起来。入手比想象中还要沉，枪身光滑冰冷，断裂处能看到细密的纹路，不像是铁匠铺能打出来的东西。尤其是枪口那一圈，打磨得异常规整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密。
“这……是什么兵器？”刘襄忍不住问，手指轻轻拂过枪口的膛线，“看着不像刀枪，也不像棍棒。”
李云龙正心烦意乱，没好气地说：“什么兵器？烧火棍一根！没子弹了，屁用没有！”
“子弹？”刘襄没听懂这个词，却注意到李云龙说它“没用了”，心里更疑惑了，“可这铁家伙看着很结实啊，比县衙捕头用的环首刀还沉，打在人身上肯定受不了。”
他试着挥动了一下，虽然有些费力，但枪身笔直，重心也还算稳。若是用来砸人，确实比木棍铁棍厉害得多。而且这铁的成色，看着比市面上的铁器好上不少，说不定是用什么特殊法子炼出来的。
“结实有个屁用！”李云龙瞪了他一眼，“这玩意儿是用来打枪的，不是用来砸人的！离了子弹，还不如你那根织席子的篾条管用！”
刘襄没说话，只是捧着那半截步枪，翻来覆去地看。他虽然不知道这“枪”是怎么用的，但能感觉到这东西绝非凡品。尤其是枪口那个圆圆的孔洞，看着不起眼，却像是藏着什么秘密。
若是……若是能弄明白这东西的原理，是不是就能造出类似的兵器？
他想起上个月县尉带人围剿黄巾贼时，那些士兵拿着长矛大刀，拼杀半天也杀不了几个敌人。若是有这种能“打枪”的兵器，是不是就能在百丈之外取人首级？是不是就能让官府不再畏惧黄巾贼？
“你说……它是靠‘子弹’才能用？”刘襄抬起头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，“那‘子弹’是什么样子的？能不能做出来？”
李云龙被他问得一愣，随即嗤笑一声：“做出来？你知道子弹是用什么做的吗？火药！金属！你这儿有吗？别说火药了，你能找到车床吗？能找到钢材吗？小子，别做梦了！”
火药？
刘襄心里又是一动。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车床和钢材，但火药他听说过——那些炼丹的方士手里，好像就有类似的东西，据说能炸开石头，还能着火。
“火药……是不是能着火爆炸的药粉？”刘襄追问，“我好像听说过，城里的张老道就会配这种东西，说是能驱鬼辟邪。”
李云龙这下是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时代竟然有火药的影子，虽然听起来像是炼丹用的劣质品，但好歹也是火药啊！
“你说的是真的？”李云龙一把抓住刘襄的胳膊，也顾不上伤口的疼痛了，“那老道在哪儿？他配的药粉真能爆炸？”
“应该……是吧。”刘襄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，“张老道在城西的破庙里住着，平时很少出来。听说他以前给郡守炼过丹药，后来犯了错才被赶出来的。”
李云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火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