涿县城南的桃花开得正盛,十里坡像是被胭脂染透,风一吹便簌簌落英,铺了满地绯红。张飞家的这片桃园本是寻常果园,此刻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香案摆设在最粗壮的桃树下,案上三牲俱全,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,青烟袅袅地缠进漫天飞花里。
李云龙跟着张飞穿过桃林时,正撞见两个汉子站在香案旁说话。左边那人身长七尺五寸,双耳垂肩,双手过膝,面色温润,虽穿着粗布衣裳,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;右边那人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,面若重枣,唇若涂脂,丹凤眼微眯着,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,立在那里便如同一尊红脸神像,不怒自威。
“大哥,二哥,我把贵客带来了!”张飞大着嗓门嚷嚷,几步冲到那两人面前,指着李云龙和刘襄,“这位是李云龙兄弟,拳脚功夫了得,刚才在集市上把我都撂倒了!这位是刘襄兄弟,看着就不是凡人!”
那长耳垂肩的汉子闻言,连忙拱手行礼,声音温和如春风:“在下刘备,字玄德。这位是我二弟关羽,字云长。多谢二位壮士肯赏脸前来,备不胜荣幸。”
关羽也微微颔首,丹凤眼扫过李云龙和刘襄,目光在李云龙身上稍作停留——方才张飞已在他耳边嘀咕了集市上的事,这位能摔倒三弟的汉子,倒确实值得留意。
刘襄看着刘备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同样是中山靖王之后,同样流落在涿县,对方却能让张飞这样的猛汉称之为“大哥”,身边还跟着关羽这般气度不凡的人物,而自己……不过是个靠着李云龙才勉强站稳脚跟的织席贩履之徒。他慌忙拱手还礼,声音都有些发紧:“在下刘襄,见过玄德公。”
李云龙倒没那么多讲究,只是随意拱了拱手:“李云龙。”他打量着刘备,心里暗自嘀咕——这就是刘备?看着倒像个老好人,难怪能让张飞关羽死心塌地跟着。
刘备似乎看出了刘襄的局促,温言笑道:“刘襄兄弟也是宗室?听翼德说你气度不凡,果然如此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感慨,“说来惭愧,我等宗室后裔,如今却多沦落民间,能在此相遇,也是缘分。”
这话像是羽毛搔在刘襄心上,又痒又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不过是个卖席子的,却被李云龙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缘分不缘分的,先喝酒再说。”李云龙大大咧咧地走到香案旁,拿起酒壶掂了掂,“张兄弟说有好酒,可别糊弄咱们。”
张飞被他这话逗乐了,连忙招呼人摆酒:“放心!我这酒是自家酿的,埋在桃树下三年了,一般人可喝不上!”
众人正说着,关羽突然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:“大哥,吉时快到了。”
刘备点头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:“翼德,云长,今日桃花盛开,正是良辰。你我三人意气相投,不如就在此结为异姓兄弟,同心协力,共讨黄巾,匡扶汉室,如何?”
张飞闻言大喜,当即跪倒在地:“好!我早就想跟大哥二哥结拜了!”
关羽也抚着长髯,单膝跪地:“愿与大哥、三弟生死与共。”
刘备眼中泛起泪光,整理了一下衣襟,缓缓跪下。三人面朝香案,齐声说道:“念刘备、关羽、张飞,虽然异姓,既结为兄弟,则同心协力,救困扶危;上报国家,下安黎庶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。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。背义忘恩,天人共戮!”
誓词声在桃林中回荡,惊起几只飞鸟。刘襄站在人群外,看着三人焚香跪拜,看着刘备眼中的赤诚,关羽脸上的肃穆,张飞眉宇间的激动,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同样是宗室,刘备已经在谋划着“上报国家,下安黎庶”,身边聚起了关羽、张飞这样的英雄;而自己呢?昨天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,若不是遇到李云龙,此刻恐怕还在集市上守着那些卖不出去的草席。境遇悬殊如此,怎能不让人扼腕?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——这还是李云龙硬塞给他的。这些天跟着李云龙“借”粮草、打黄巾,他以为自己已经变了,可站在刘备面前,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又冒了出来。或许,自己真的不是干大事的料?
“啧,搞得挺隆重。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李云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,手里拿着个酒碗,正一口一口地喝着,“怎么?看着眼热?”
刘襄被说中心事,脸上一红,低下头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没有才怪。”李云龙嗤笑一声,用下巴指了指正在互相敬酒的刘关张,“不就是拜个把子吗?有啥好羡慕的?刘备是宗室,你也是宗室,他能拉队伍,你就不能?”
“我跟他不一样。”刘襄叹了口气,“玄德公素有大志,又得关张相助,我……”
“你缺啥?”李云龙打断他,把手里的酒碗塞到他手里,“缺胳膊还是少腿?还是说,你觉得织过席子就低人一等?”
刘襄握着酒碗,指尖冰凉。
李云龙凑近了些,声音压低,带着股狠劲:“刘小子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这世道,英雄不问出处,皇帝轮流做,明年说不定就到你家。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,你也是,可那又怎么样?他能让张飞关羽服他,靠的不是那个名头,是他自己的本事!”
他指了指正在跟张飞碰碗的刘备:“你以为他那副温和样子是天生的?那是笼络人心的手段!关羽为啥服他?张飞为啥认他当大哥?光靠宗室身份可不够!”
刘襄猛地抬头看他。
“你再看看那边。”李云龙又指了指关羽,“那红脸长胡子,一看就是个狠角色,手里那把刀,没砍过几十个人怕是练不出那气势。张飞呢?看着鲁莽,可刚才在集市上,他虽然欺负小贩不对,但掏钱赔偿的时候眼睛都没眨——这种人,讲义气,够朋友,是块好料子。”
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可这些,跟你有啥关系?他们结拜他们的,你干你的!刘备能拉队伍,你就不能拉?他能找谋士,你就不能找?我李云龙虽然没啥大本事,但至少能教你怎么打仗,怎么杀人,怎么在这乱世活下去!”
“记住了,”李云龙盯着刘襄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名头,最值钱的是拳头!你拳头硬,别人就敬你;你能打胜仗,能给兄弟们一口饭吃,自然有人跟着你干!刘备现在风光,那是他运气好,先一步拉起了队伍。但这天下这么大,鹿死谁手,还不一定呢!”
“鹿死谁手,还不一定?”刘襄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。
是啊,现在是乱世,不是太平盛世。太平盛世里,宗室身份或许能让人敬畏;可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,能活下去、能打胜仗才是根本!刘备能做到的,为什么自己做不到?
他看向李云龙,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“疯子”,虽然说话粗俗,行事霸道,却总能一语点醒他。刚才还觉得胸口堵得厉害,此刻却像是被一阵狂风吹散了阴霾,豁然开朗。
自卑感还在,但更多的是一股不甘。凭什么刘备能当大哥,自己就只能看着?凭什么他能喊出“匡扶汉室”的口号,自己就只能窝在角落里叹气?
不,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刘襄握紧了手里的酒碗,酒液晃荡着,溅到手指上,冰凉刺骨,却让他更加清醒。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桃园中央的刘关张,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羡慕和自卑,多了几分审视,几分……野心。
李云龙看着他眼里的变化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这小子,总算有点开窍了。
就在这时,刘备走了过来,身后跟着关羽和张飞。
“刘襄兄弟,李兄弟,刚才只顾着结拜,怠慢了二位,恕罪恕罪。”刘备笑着拱手,“我等兄弟决定明日便招募乡勇,响应朝廷号召,讨伐黄巾。不知二位可有兴趣与我等同去?”
这是招揽了。
张飞也在一旁帮腔:“是啊李兄弟!跟我们一起干吧!有你这身手,保管能当上个校尉!”
关羽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丹凤眼看着李云龙,似乎在评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