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坳的炊烟刚升起第三缕,李云龙就蹲在土坡上数粮袋。从王家村“借”来的粟米还剩十七袋,周仓带来的干粮掺着沙土,勉强够塞牙缝,新投奔的流民每天消耗的粮食像流水似的——照这个速度,不出五天就得喝西北风。
“得去涿县城里弄点粮草。”李云龙把最后一个粮袋踢到角落,布袋上的破洞漏出几粒米,在晨光里滚了滚,“周仓,你对涿县熟,城里哪家粮铺最肥?”
周仓正帮着张大叔驯马,闻言直起腰,络腮胡抖了抖:“要说肥,得数‘福顺昌’。老板是个山西佬,据说跟县尉沾亲,囤的粮食够半个县城吃三个月。就是门口护院多,都是些练家子。”
“护院?”李云龙嗤笑一声,用袖子抹了把脸,“再能打,能有你周仓兄弟的偃月刀厉害?”
周仓被他捧得舒坦,咧嘴笑了:“那倒没有。只是……涿县现在盘查得紧,黄巾贼闹得凶,官兵见了生面孔就抓,咱们这么多人进去,怕是……”
“不用这么多人。”李云龙站起身,拍了拍刘襄的肩膀,“我跟刘小子去就行。你带着人在城外接应,万一出事,咱们里应外合。”
刘襄愣了一下:“我也去?”他长这么大,除了去集市卖席,几乎没进过涿县城门,更别说去“弄”粮食了。
“你不去谁去?”李云龙瞪了他一眼,“你是中山靖王之后,穿身干净衣服,装成走亲戚的富家子弟,谁能怀疑?总不能让我这穿破军装的去显眼吧?”
周仓在一旁帮腔:“李大哥说得是。刘公子看着面善,不像咱们这些杀过人的,不容易被盯上。”
刘襄想想也是,咬了咬牙:“行,我去。”
早饭后,两人换了身行头。李云龙扒了周仓一件还算体面的短褂,虽然有点紧,好歹遮住了那身扎眼的军装;刘襄则穿上了王大户家搜来的丝绸长衫,洗得发白,却也透着几分斯文气。两人各揣了把短刀,跟着进城赶集的人流,混进了涿县城门。
刚进城门,一股混杂着脂粉、汗臭和馊水的气味就扑面而来。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半开着门,伙计们有气无力地吆喝着,偶尔有几个官兵提着鞭子走过,吓得行人纷纷低头避让。
“这县城看着热闹,其实虚得很。”李云龙低声对刘襄说,眼睛却像鹰隼似的扫过两旁的店铺,“你看那粮铺门口,护院手里的刀都快生锈了,也就是吓唬吓唬老百姓。”
刘襄没他那眼力见,只觉得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他紧紧攥着袖袋里的碎银子——这是从王大户家搜来的,李云龙说万一被盘查,就说是来买粮的。
两人装作闲逛,慢慢往“福顺昌”挪。快到街口时,突然听到一阵喧哗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“你这黑厮!敢砸我的摊子!”一个尖嗓子喊着,带着哭腔。
“砸了又怎样?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像打雷似的,“老子买你几个梨,是给你面子!还敢要钱?信不信老子拆了你这破摊子!”
李云龙和刘襄对视一眼,挤开人群凑了过去。只见一个黑铁塔似的壮汉,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结实的横肉,正一脚踩在个水果摊的木板上。摊上的梨滚了一地,还有几个被踩得稀烂。摊主是个瘦小的汉子,抱着头蹲在地上,不敢吭声。
那壮汉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,喝得满脸通红,正是张飞。
“妈的,欺软怕硬的东西。”李云龙低声骂了一句,刚要上前,被刘襄拉住了。
“李大哥,别冲动。”刘襄小声说,“这人看着不好惹,咱们是来办正事的。”
“正事?”李云龙瞪了他一眼,“看着老百姓被欺负,这正事办得还有啥意思?”
他挣开刘襄的手,大步走到张飞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:“我说你这人,怎么回事?买东西给钱,天经地义,凭啥砸人家摊子?”
张飞正喝得兴起,被人这么一吼,顿时火了。他转过头,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李云龙,像要吃人似的:“哪来的野小子?敢管你张爷爷的闲事?”
“爷爷谈不上,老子姓李。”李云龙寸步不让,“我就问你,这摊子你赔不赔?”
“赔?”张飞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人耳朵疼,“老子这辈子就没赔过东西!你想替这穷酸出头?来啊,看老子不撕了你!”
说着,他一把揪住李云龙的衣领,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。周围的人吓得纷纷后退,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。
刘襄心里一紧,手悄悄摸向袖袋里的短刀。
李云龙却没慌。他在独立团时,跟炊事班的老王学过摔跤,专克这种光有蛮力的家伙。他趁张飞发力的瞬间,猛地往下一沉,同时左脚勾住张飞的脚踝,右手顺着对方的胳膊肘一拧。
“哎哟!”
张飞只觉得手腕一麻,一股巨力从胳膊传来,身不由己地往前扑去。李云龙顺势一推,他那两百多斤的身子“扑通”一声摔在地上,结结实实地啃了口泥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谁也没想到,这黑铁塔似的壮汉,竟然被个看着不起眼的汉子给放倒了。
张飞懵了,趴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。他活了这么大,除了他二哥关羽,还从没被人这么轻易地摔过。
李云龙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看着地上的张飞,撇了撇嘴:“就这点本事,还敢在这儿撒野?”
张飞这才缓过神来,怒吼一声,从地上爬起来,拳头捏得咯咯响:“好小子!敢阴你张爷爷!看拳!”
他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,直逼李云龙面门。李云龙不闪不避,等拳头快到眼前时,突然侧身,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,右手顶住他的腋窝,猛地一发力。
又是“扑通”一声,张飞再次摔在地上,这次是仰面朝天地躺着,半天没爬起来,嘴里直哼哼。
“服不服?”李云龙蹲在他面前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张飞瞪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突然咧嘴笑了:“服!老子服了!你这小子,看着不起眼,手上功夫倒是厉害!”
他一骨碌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不仅没生气,反而对李云龙拱了拱手:“在下张飞,字翼德。敢问壮士高姓大名?”
“李云龙。”李云龙也没想到这黑厮这么快就服软了,心里倒生出几分好感,“他是我兄弟,刘襄。”
张飞的目光落在刘襄身上,眼睛一亮:“这位兄弟看着面善,不知是哪家的公子?”
刘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拱了拱手:“在下刘襄,只是个普通人。”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宗室之后——在这杀猪卖酒的壮汉面前,说这个好像有点多余。
“普通人?”张飞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,“不像不像。看你这气度,定不是寻常人家。”他突然想起什么,一拍大腿,“对了!我大哥今天在桃园设宴,正要找些有本事的好汉喝酒!李兄弟,刘兄弟,赏个脸,跟我走一趟?”
李云龙和刘襄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这张飞,性子倒是直爽得可爱。
“我们还有事……”刘襄刚想推辞,被李云龙打断了。
“好啊!”李云龙笑了,“有酒喝,不去白不去。不过,这摊子的钱,你得先赔了。”
“赔!一定赔!”张飞大手一挥,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,扔给那摊主,“拿着!不够再跟我说!”
摊主捧着铜钱,千恩万谢地收拾摊子去了。周围的人见没热闹看了,也渐渐散去,只是路过时,看李云龙的眼神都带着敬畏。
张飞搂着李云龙的肩膀,亲热得像亲兄弟:“李兄弟,你这摔跤的本事,是跟谁学的?太厉害了!我跟我二哥练了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这路数!”
“自家练的,瞎打。”李云龙含糊地应付着,心里却在琢磨:这张飞虽然鲁莽,倒是个可塑之才。要是能拉到队伍里,绝对是员猛将。
三人说说笑笑,往城南走去。路过“福顺昌”粮铺时,李云龙特意多看了两眼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“对了,张兄弟,你大哥是谁啊?”刘襄忍不住问。
“我大哥?”张飞挺了挺胸膛,一脸自豪,“乃中山靖王之后,刘备刘玄德是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