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他们的母亲是没有权力阻止他,使他不叫和伯在当天下午就将铺盖搬到妙相庵里去。她也料定她的儿子,不能在这庵里住的长久。所以她含泪的想,
“让他去住几天,他的偏执,使他处处不能安心,他好像没处可以着落。让他去住几天。他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不过困难的问题是吃药。饭呢,决定每餐叫和伯或王舜送去给他吃。
在这庵里是简单的。蠫已将他的床铺好了;房不大,但房内只有一床,一桌,一椅,此外空空无所有,就是桌上也平面的没有放着东西,所以也觉得还空阔。房内光线还亮,但一种久无人住的灰色的阴气,却是不能避免的缭绕着。王舜好像代他的哥哥觉到寂寞,他好几次说,“哥哥,太冷静了。”但小孩的心,还似庆贺他哥哥乔迁了一个新环境似的快乐。清当铺床的时候是在的,他也说不出蠫这次的搬移是好,是坏;他想,无论好,坏,还在蠫的自身,看他以后的行动怎样。清坐了半点钟就走了,因为他家中有事。而且临走的时候,更向蠫说,蠫假如不需要他,他只能在家住三天,就要回上海去。
蠫向东窗立了一回,望着一片绿色的禾稻。又向南窗立了一回,看看天井边的几株芭蕉树。又向北窗立了一回,窗外是一半菜园,一半种竹,竹枝也弯到他的窗上。稍望去就是山,山上多松,樵夫在松下坐着。
这时,他清楚地想,所谓生活到这样,似平穷极而止定了。
而他正要趁此机会,将他自己的生命与前途,仔细地思考一下。
黑夜的风雨,似乎一阵一阵地过去几阵;但黎明未到以前,又有谁知道从此会雨消云散,星光满天,恐魔的风暴呀,是不会再来了呢?到此,他定要仔细的思考,详密的估量,白天,他要多在阳光底下坐,多在树林底下走;晚上,他要多在草地上睡,多在窗前立。一边,他决绝地自誓说,
“无论怎样,我这样的生活要继续到决定了新的方针以后才得改变!否则,我这个矛盾的动物,还是死在这里罢!”
这样到了五时,他又同王舜回家一次,在家里吃了晚饭。
晚间,在这所四野无人的荒庵内,一位苦闷的青年和一位豁达的妇人,却谈的很有兴味:
“我呢,不幸的妇人,”她坐在蠫的桌边,温和而稍悲哀的说,“没有家,也没有姊妹亲戚。我今年四十岁,我的丈夫已死了十九年,他在我们结婚后两年就死去。不过那时我还留着一个儿子,唉,可爱的宝贝,假如现在还活,也和朱先生差不多了。我是不爱我的丈夫的,我的丈夫是一个浪荡子,不务正业,专讲嫖赌吃喝四事;一不满意,还要殴我,所以我的丈夫死了,我虽立刻成了一个寡妇,我也莫明其妙,没有流过多少眼泪。我呆子一样的不想到悲伤,也不想到自己前途运命的蹇促。但当儿子死时,——他是十三岁的一年春天,犯流行喉症,两天两夜就死掉。那时我真似割去了自己的心肝一样!我很想自己吊死。但绳索也拿出来了,挂在床前,要跳上去,一时竟昏晕倒地。邻家的婆婆扶醒我,救我。这样,死不成了!我想,我的罪孽是运命注定的,若不赶紧忏悔,修行,来世又是这样一个。
我本来在丈夫死了以后就吃素,因此,到儿子死了以后竟出家了。我住到这庵里来已七年,在这七年之内,我也受过了多少惊慌与苦楚,而我时刻念着‘佛’。实在,朱先生勿笑,西方路上哪里是我这样的一个罪孽重重的妇人所能走的上,不过我总在苦苦地修行。”
停了一息,又说,
“这庵本来是我的师父住的,我的师父是有名的和尚,曾在杭州某寺做过方丈;但师父不愿做方丈,愿到这小庵来苦过。师父还是今年春天死的,他寿八十三岁。我当初到这庵里来,想侍奉他;谁知他很康健,什么事他都要自己做。他说,一个人自己的事,要一个人自己做的。他真康健,到这么老,眼睛还会看字很细的经,墙角有虫叫,他也听的很清楚。但他春间有一天,从外边回来,神色大变,据他自己说是走路不小心,跌了一交;此后三天,他就死了。他是一边念着佛,一边死的。不,师父没有死,师父是到西方极乐国里去了。师父临终的时候向我说,——再苦修几年,到西方极乐国相会。”
这样又停了一息说,
“从我师父到西方去以后,我还没有离开过庵外。师父传给我三样宝贝,那幅佛堂上供奉着的罗汉,一部《莲华经》,一根拐杖。他说,这都是五百年的古物。我呢,拐杖是给他带到西方去了;留着做什么用呢?罗汉依旧供奉着,这部《莲华经》,我却收藏在一只楠木的箱子里。朱先生假使要看,明天我可以拿出来,我也要晒它一晒。”
蠫正襟地坐在床上,用他似洗净的耳,听她一句一句的说,话是沁入到他肺腑的。他眼看看这黄瘦的妇人,想象她是理想的化身。在年青,她一定是美丽的,她的慈悲而慧秀的眼,她的清和而婉转的声调,她的全脸上所有的温良端详而微笑的轮廓,无处不表示出她是一个女性中的多情多感的优秀来。现在,她老了,她从风尘中老去,她从困苦与折挫的逆运中老去;但她却有高超的毅力,伟大的精神,不畏一切,向她自己所认定的路上艰苦地走。他见她当晚所吃的晚餐,是极粗黑的麦糕,和一碗的黄菜叶烧南瓜;但她把持她的信念,会这样的坚固,他要叫她“精神的母亲”了!他这时十二分的觉得他是空虚,颠倒,一边他说出一句,
“我真是一个可怜的人!”
于是她又说,
“朱先生又何必这样悲哀呢?我们误落在尘网中的人,大概是不自知觉的。昏昏地生,昏昏地活过了几十年,什么妻子呀,衣食呀,功名呀,迷魂汤一般的给他喝下去,于是他又昏昏地老去,死去。他不知道为什么生,也不知道为什么死;病了,他诅咒他的病,老了,他怨恨他的老;他又不知道为什么病,为什么老。这种人,世界上大概都是。我以前,因为儿子死了,我哭;因为运命太苦,我要自杀,这都是昏昏地无所知觉。我们做人,根本就是罪孽,那儿子死了,是自然地死去。而且我只有生他养他的力量,我是没有可以使他不死的力量的。朱先生是一个聪明的青年,对于什么都很知觉,又何必这样悲哀呢?”
蠫凄凉的答,
“我的知觉是错误的,我根本还没有知觉。”
“那朱先生太客气了。”
于是蠫又说,
“我觉得做人根本就没有意义。而且像我这样的做人,更是没有意义里面的拿手!这个社会呢,终究是罪恶的一团。”
她立刻说,
“是呀,所以朱先生还是知觉的。朱先生的知觉并没有错误,不过朱先生没有解脱的方法就是!”
“也可以说,不过我的运命终将使我不能解脱了!”
蠫悲哀的。她又问,
“那又怎样说法呢?”
“我的运命太蹇促了!我无法可以冲破这铁壁一般的我四周的围绕。虽有心挣扎,恐怕终究无效了!”
这位可敬的妇人又说了,
“说到运命的蹇促呢,那我的运命比起你来,不知要相差多少倍。虽则我是妇人,而且像我这样的妇人,还是什么都谈不到;可是我总还苦苦的在做人!假如朱先生不以我的话为哀怨的话,我是可以再告诉一点,我的运命是怎样的蹇促的!我的母亲生下我就死去了,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又死去了。幸得叔父和婶婶养育我,且教我念几句书;但我十五岁的一年,叔父与婶婶又相继死去!十九岁就做了人家的妻,丈夫又不好,简直是我的冤家。但丈夫又天死了,只留得一点小种子,也被天夺去!朱先生,我的运命比起你来怎样?我的眼泪应当比你流的多!但不然,我是一个硬心肠的人,我是痴子,虽则我也自杀过,终究从无常的手里逃回来。现在,我还是活着在做人,假如朱先生勿笑我的话,我还要说,我现在的做人,像煞还是有意义的,也是有兴味的呢!”
蠫转了一转他眸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