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东京伏妖录 > 第三十二章 相柳
  第二天下午,安倍清和带沈砚下地宫。
  茶室里屋的榻榻米掀开一角,露出一道木梯,木梯直插进黑暗里。老人提一盏灯走在前头,沈砚跟在后头。千夏没下来——安倍清和说她的血连着门,离门太近门会醒。
  木梯尽头是一道石廊,很矮,两人并排走都挤。灯光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墙上,像两个人影在握手。石廊两侧墙上每隔几步嵌一枚铜钉,铜钉缠红绳,绳上挂小铃铛,风一吹铃铛响,像有人贴着墙根说话。
  沈砚伸手碰了下最近的铜钉。铜钉是温的——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,铜钉居然是温的。他收回手,指尖沾一层薄灰,灰白色,带一点檀香。他问这些铜钉钉了多久。老人说比你爷爷的爷爷还早,土御门立门那天就钉上了。铜钉镇邪,红绳引路,铃铛报信,门一动铃铛先响。这些铃铛是你师父挂的。
  沈砚问铃铛响过吗。老人说响过三次,一次二十年前,一次十年前,一次三天前。沈砚脚步一顿——三天前就是他在渡边楼超度木村那晚。他想起那晚墙里木村说话时他手里符纸亮过一下,他当时以为眼花,现在明白那不是错觉,是这扇门隔着半个城感应到了。
  走到第四十九步石廊到头。尽头是一扇石门,灰黑,门面没有花纹,只有密密麻麻一道一道刻痕,像被人刻了又刻。沈砚凑近看,刻痕里有汉字有梵文还有一种他认不出的蝌蚪状文字。门缝塞着黄符层层叠叠,新的鲜亮,旧的发黑。老人说这些符是土御门历代当主一代一代贴的,贴了几百年。
  沈砚指尖触到门面,门冰凉像冻铁。他贴着门面摸过去,那些刻痕深浅新旧像一层一层年轮,有的塞着朱砂红得发黑,有的嵌铜屑氧化成青。他问这些不全是封印吧。老人说有一部分是封印,另一部分是历代当主记的账——哪一年门动过几次,吃了多少血,谁贴的符。土御门一代一代记了几百年,说账记清楚将来才有得算。
  沈砚摸着刻痕,想起师父留下的那叠纸里也记着账——三十年门动过三次,都在哪一天。师父跟他一样是个记账的人。他问老人师父走时说过还会回来吗。安倍清和沉默一阵,说你师父说山上的事还没做完,做完了就回来看看。他走了三十年没回来过,但每年开春我会收到一封信,没有落款,只写一句门可安好。
  沈砚闭上眼,灵真瞳打开。门在他眼里变透明,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大很慢,像一条沉睡的蛇在翻身。他睁开眼说它是活的。老人说是活的,你师父说它没死,只是睡着了,睡得久了就没人记得它是活的。
  他觉得那扇门不是门,是一层贴上去的皮,皮底下是那个东西的体温。
  安倍清和说你师父当年就在这扇门前坐了一天一夜,走时留了一句话。他说门里的东西是中国来的,中国话叫相柳。相柳九个脑袋,被大禹斩了一个还剩八个,这扇门里关着的就是它被斩下来的那颗头。
  沈砚的呼吸停住。相柳,他在山海经里读过,九头蛇人首蛇身,食人无数。他没想到师父关着的是相柳的残首。他问那东西还活着。老人说活着,只剩一个脑袋但没死透,它一直在等,等人把它剩下的八个脑袋也带来日本。因为它的身子也在日本——相柳被斩后残躯漂洋过海到了日本,变成了另一个名字。
  老人一字一句说,八岐大蛇。
  沈砚握着玉的指节发白。八岐大蛇,日本神话里八头八尾被须佐之男斩杀的那条。原来八岐大蛇就是相柳东渡的残躯,而这扇门里关着的是它被斩下的那颗头。他问门开了会怎样。老人说头会回家,头回到家身子就会醒,身子醒了就会来找剩下的脑袋。
  沈砚低头看门缝里层层叠叠的黄符,像一层又一层的皮。他终于懂了师父那句别去关门——关着门,头回不了家身子醒不来,但门里的头会一直饿一直等。只有让头回家让身子醒,才能做一次真正的了断。
  石廊里铃铛又响了一声,很远,像谁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