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东京伏妖录 > 第三十一章 两枚玉
  茶室那晚之后,沈砚把新得那枚玉也挂到脖子上,两枚玉并排贴着胸口。他从前戴一枚戴了十年,从没觉得它有分量。现在两枚一起压着,沉甸甸的,像胸口搁了块凉石。
  早上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把两枚玉翻过来看。玉背都有一道刻痕,弯弯曲曲像水纹,又像一扇门的轮廓。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玉面上,那道刻痕在光里浮出浅浅的阴影。他戴了十年没注意过这道纹,此刻盯着它,觉得那笔意跟茶室墙上师父留下的三道刻痕是同一手。两枚玉的刻痕并排摆在镜前,连弯曲的弧度都对得上,像一扇门从中间劈成两半。他用指腹把两枚玉各自的刻痕比了比,刻痕一头浅一头深,深的那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他盯着那方向看了一会儿,没看出什么名堂,把玉塞回领口。
  他拉上校服拉链出门。门口公用电话亭的玻璃裂了一道。早上空气凉,巷口面包店刚摆好货架,老板娘见他点头。面包的甜香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。到教室时千夏已经来了,坐在位子上翻书,见他进来没抬头。沈砚坐下,从领口掏出两枚玉并排放在桌上比,青白温润,像一对双生的石头。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。
  早自习铃响了,教室闹哄哄的。千夏开口问他昨晚睡得着吗。沈砚说睡得着。千夏说她睡不着,半夜醒了一次,听见楼下有脚步声,走到他们楼下停了一会儿又走了,她开灯声音就没了。沈砚握着玉的手紧了紧。他本想说可能是邻居,但他知道千夏说的不是邻居。他低头看玉——贴着皮肤那一面,他隐约觉出一点温度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玉在翻身。他把玉往衣领里塞了塞。
  他让千夏今晚放学跟他去茶室。
  放学后两人到茶室。门没锁,里屋亮着灯。安倍清和坐在地板上,面前摆着两碗茶,像早知道他们要来。他让两人坐,茶凉了自己喝。沈砚端碗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涩里回甘。茶碗底下沉着一点碎叶。他放下碗说他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一扇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说的是中国话。
  安倍清和端碗的手停住了,问他听清什么没有。沈砚说就听清一句——回家了。
  老人放下碗,看了他很久,说你师父当年也做过这个梦。他第一次来土御门家住了三天就梦到门,来问门里关着什么。老祖宗没传下来,没人知道。你师父说,门里关着的是中国的,是被人从中国带到日本关在这里关了很多年的,它一直在等一个中国人把它带回去。
  沈砚低头看掌心的两枚玉。玉温着,他问那师父当年为什么封它不带它走。安倍清和说带不走,那东西太大,一扇门装不下它的全部,它被分成很多份关在很多地方,土御门这扇门里只是一份。你师父封不住全部,只能封一份算一份。
  沈砚握着玉半天没说话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里屋没开灯,只有茶灯一点。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让他来日本,为什么把玉给他,为什么留了开门符——师父不是让他来守门的,是让他来认门的。认一扇,算一扇。
  安倍清和起身走到墙边,掀开一幅旧字画。字画后面是一面灰墙,墙上有三道刻痕,像用指甲划的。字画轴头磨得发亮,墙皮被字画遮住的地方比别处白一块。那幅字画已经旧得发脆,边角卷起来。老人说这三道是你师父当年划的,他说等有人认出这三道刻痕,就可以下去看那扇门了。
  沈砚走到墙前,凑得很近几乎贴上墙,指尖摸过那三道痕。灰墙冰凉,指腹下一层细砂。刻痕很浅,笔势稳,力道匀,是师父的笔迹。他摸了两遍,发现三道并不完全平行——中间那道比两边长出一截,像师父划的时候多用了半分力。他顺着中间那道摸到头,指尖下是一个收笔的小钩。他说中间这道长。安倍清和说你师父画完盯着中间那道看了很久,没说为什么。
  沈砚盯着中间那道。如果三道是三扇门,中间那道就是最重要的一扇——土御门这扇。他正要再想,脖子上两枚玉同时烫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玉贴着皮肤温温的,像被烘过。他抬头再看墙上三道痕,明白过来——三扇门。这门一共有三扇。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没作声。
  老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早就凉透了。老人把那幅字画重新挂好,轴头磕在墙上响了一声。安倍清和没回答,但沈砚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