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夏烧退那晚,沈砚刚从御影家出来,她的烧才退,他心里那块石头刚落了一半。夜风吹在汗湿的后颈上,凉得他一缩。他走到巷口,停住了。
电线杆下靠着一个人。黑衣短发,半张面巾,只露出一双浅金色眼睛。影千代。她不像在等人,倒像本来就长在那根杆子上,月光落下来,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。夜巷里没别人,远处一辆车驶过,车灯扫过巷口又远了,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湿漉漉地传过来。巷口堆着两个空啤酒箱,墙根长着一层薄苔。对面楼的窗户黑着,只有一户亮着电视的蓝光。
沈砚问她是来收玉的。影千代摇头,说不收,来告诉他一件事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。纸是折叠过的,展开时带着一股折痕的脆响,边角已经发软。沈砚借路灯看,纸上是一幅潦草地图,墨线歪歪扭扭,东京某片区域标着五个红点。他用指腹把折痕抹平,五个红点散在图上——茶室一个,富士山脚一个,海边一个,剩下三个散在市区里。红点之间他拿铅笔画了虚线,把六处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。加上茶室底下那扇,一共六扇。他数了三遍,没错,是六扇。
影千代说这是影杀众顺着妖气摸出来的。这两年东京地下妖气比往年重一倍,他们干这行鼻子灵,一找一个准。她说这话时咬了咬后槽牙。沈砚问他们查这些不怕雇主知道。影千代说知道就知道,影杀众拿钱办事,但养魂的单子不接——她师父讲过,养魂的门碰不得,养着养着魂养大了反过来吃人。他们接单抓人,抓了又放回野地里,雇主养一茬他们放一茬,两边都不亏。沈砚听出她话里那点不以为然。
沈砚看着地图上那五个红点,明白过来。安倍苍真这三十年不只画了一扇门,他画了很多扇,养了很多魂,一扇一扇喂。喂够了就等一个时机把所有门一起打开。他问影千代这五个地方都查过没有。影千代说查过三个,最远两个没去,一个在富士山脚下,一个在海边。他问那三个查过的什么样。影千代说都是空壳,门已经封死,魂早被人抽走,只剩墙皮底下一层印子。他端掉的那两处其实是最肥的,难怪雇主急了。沈砚没接这话。
沈砚抬头看她,问她为什么把这些告诉他。
影千代看着他,浅金色眼睛在月光下亮着。她说影杀众老当家欠你师父一条命。三十年前老当家中了妖毒快死,你师父路过救了他。老当家问怎么还,你师父说不用还,将来五台山的人来了带着一块青玉,帮衬一把就行。老当家走了七年,走之前把这话传给了她。她说你师父一辈子不把恩挂嘴上,但他做的每件事都像埋种子,不知道哪颗哪天发芽。
沈砚握着地图半天没说话。他想起师父在山上从没提过这段,救了人从不挂嘴上,连他这个徒弟都不告诉。他想起师父那双总在磨刀的手。夜风把地图角吹得哗啦响,他用手按住。他问她打算怎么帮。影千代说你守你的门,我拆他的门。他画一扇我拆一扇,他养一个魂我放一个魂。沈砚问她一个人行吗。影千代说影杀众不是她一个人,还有三个兄弟,两个是她堂兄,一个是她表哥,从小一起长大,杀人不眨眼,但听她的。他们不信他,但她信她师父的眼光。不过她那三个兄弟只拆不守,别指望他们帮他守门。
沈砚看着这个杀手。月光下她那双眼睛像猫,又不像猫。她抱臂靠着电线杆,一动不动。风把她面巾边角吹起来一点,露出下巴一截。他觉得影千代没他想的那么冷,她只是不会表达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看着冷,其实一直温着。
他说行,那说好,你拆你的我守我的,等门开了见分晓。影千代重复了一遍见分晓,转身走进巷子阴影里。沈砚站在路灯下低头再看地图,五个红点像五只眼睛在纸上盯着他。他折好地图收进怀里,贴身收在内袋,又按了按确认没露。胸口两枚玉贴着皮肤温温的。夜风凉,他裹紧了外套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一段又停住回头——电线杆下已经空了,只有月光把那根杆子照出一道长影。
他心里那盘棋的模样一点一点清楚了。师父当年在东京摆下的子,不是只有玉木樱和安倍清和两个。影杀众、土御门、御影家,甚至那个半人半鬼的安倍苍真,都是师父当年布下的局里的一颗子。他这个带玉来的人,要做的不是单挑谁,是把这些子一颗一颗连起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黑漆漆的夜空,没一颗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