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夏爷爷的病,是在周日早上发现的。
千夏早上起来,看见爷爷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那把旧茶壶,壶里的水,凉透了。廊下的纸拉门半开着,一夜的露气漫进来,把木地板洇出一片深色。她喊他,他没应。走过去一看,他闭着眼,眉头皱着,像在做什么梦。她伸手探他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那只旧茶壶在他手里微微地颤,茶水早凉了,却还没倒。
沈砚赶到的时候,千夏已经给爷爷喂了药。药味混着屋里的皂角气。老人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嘴里含混地说着胡话。爷爷躺在床上,烧得脸通红,嘴里说着胡话。屋里拉着窗帘,光线昏昏的,药味混着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。千夏坐在床边,眼眶红着,但没哭。看见沈砚,她说,他昨晚还好好的,早上起来,就不认人了。沈砚把书包往墙角一放,问,医生看了吗。千夏说,看了,讲是老毛病,受了凉。但我知道,不是受凉。
沈砚走到床边,低头看爷爷的脸。爷爷的眉头皱着,嘴唇干裂,像在梦里跟谁吵架。他伸手探了探爷爷的额头——烫,但不是普通的烧。那股烫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像老人身子里点着一小团火,烧得他脸颊通红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。他摸出玉,贴在爷爷的眉心。玉凉了一下,又凉了一下,然后,玉里那点活气,跳了一下。千夏端着水盆站在一旁,手里的毛巾拧得半干,水顺着盆沿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千夏把毛巾搭在盆沿上,问,怎么了。沈砚说,门在叫他。他守了一辈子门,门认得他,门醒了,先叫他。千夏的手抖了一下,但她没哭,坐在床边,握着爷爷的手,问,那门为什么叫他。沈砚说,门饿了。门饿的时候,会叫最近的人。千夏问,那他会怎么样。
沈砚没回答。他看着爷爷的脸,看了很久,说,我会救他。
他俯下身,听爷爷的胡话。爷爷的胡话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窗外的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地响。他凑近了听,终于听清了一句——开门符,第三个用法。
沈砚愣住了。师父留给他的纸里,写了开门符的两个用法,一个开门,一个关门。第三个用法,他从来没听说过。窗外的风铃又叮地响了一声。他俯下身,轻声喊爷爷,问,开门符的第三个用法,是什么。
爷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从井底飘上来——三扇门,同一刻开,头身心,合一。窗外那棵半枯的樱花树被风一吹,叶子又落了两片。沈砚往前凑了凑,问,同一刻开。爷爷说,同一刻,差一刻都白费。他说完,又昏睡过去。
沈砚坐在床边,看着爷爷,看着千夏,很久没说话。千夏哑着嗓子问,开门符的第三个用法,你师父留了吗。沈砚说,留了。但留的纸里没写第三个用法。我师父讲,等他徒弟找到第三扇门,自然就懂了。千夏问,那你懂了吗。
沈砚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樱花树,看了很久。树还活着,但叶子更少了,它撑不了多久了。院角那只浇水的铁桶里,积着昨夜的雨水,映着一小块灰白的天。风一过,水面晃了晃,那块天就碎了。
他说,千夏,我得去一趟济州,汉拿山。千夏看着他,说,我跟你去。沈砚说,你爷爷。千夏说,爷爷讲了,让我跟你走。沈砚问,什么时候讲的。千夏说,今早。他烧糊涂了,讲了一句话,讲得清清楚楚——他讲,千夏跟着那个拿玉的走,别回头。
沈砚没接话。他看着千夏红着的眼眶,看着她咬着嘴唇的样子,觉得千夏的爷爷是个明白人。廊下那只旧茶壶还冒着极淡的一丝热气。他守了一辈子门,知道自己守不住了,就把千夏,托给一个拿玉的年轻人。
他问,那棵树呢,院子里的树,你走了,谁看着。千夏说,爷爷讲,树活到秋天,就够本了,他让我别管树。沈砚问,那你管什么。千夏抬起头,看着他,说,我管你。
沈砚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千夏,很久没说话。窗外的风把枯叶吹起来,沙沙地响。那棵半枯的樱花树,在暮色里立着,像在目送什么。廊下的灯笼被风一摇,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。
他说,行,那我们一起走。他攥了攥拳,转身去收拾背包。
廊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千夏没再说话,转身去厨房给爷爷换热毛巾。廊下的风把那把旧茶壶吹得轻轻一晃,壶盖碰着壶身,叮地一声轻响。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爷爷那张烧得通红却渐渐松下来的脸,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半枯的树。暮色漫进廊下,把一切染成灰蓝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肩上又多了一份托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