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是个晴天。
沈砚背着一个包,站在成田机场的出发大厅。他想,他来日本那天,也是这样的晴天。那天他走出闸口,看见父亲举着牌子站在人群里。今天他站在出发大厅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没有人举牌子接他,他要自己走。
千夏站在他旁边,也背着一个包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,头发扎起来了,看着比在学校利落。她看着航班信息屏,讲,仁川转机,两个小时后到。沈砚讲,嗯。千夏把背包带往上提,问,他紧张吗。沈砚讲,不紧张,就是有点舍不得。千夏问,舍不得什么。沈砚讲,舍不得东京。毕竟那是第一个我自己选的城市。
千夏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讲,济州也是你自己选的。沈砚讲,那是替别人选的,替相柳选的。千夏讲,那等相柳回了家,你再替自己选一个。沈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讲,好。
影千代站在他们身后,穿着一身黑,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——里面是她的刀。她看着他们俩,讲,你们说完了吗,说完了,该登机了。沈砚瞥了一眼那个长条包,问,你确定要带刀过海关。影千代讲,山人自有办法,你管好你的符就行。沈砚问,你师父教过你过海关?影千代讲,我师父教过我,怎么把刀带过任何一堵墙。
沈砚低头,摸了摸领口那两枚玉。玉凉着,贴着皮肤。他想,他出国留学,来日本,是从中国到日本;现在他要从日本去韩国,越走越远了。千夏问,他父母知道吗。沈砚讲,知道。我说学校有交换活动,去济州岛。千夏问,他们信了。沈砚讲,我妈讲,出门在外注意安全;我爸讲,钱够不够。
广播响了,登机。沈砚背着包,走向登机口。走过安检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,有人送行,有人接机。没有人知道,这三个背着包的人,要去一座睡着的火山底下,开一扇门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的东京,一点一点变小,变成一片灯海,又变成一条线,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成田机场那个雨夜,想起渡边楼那面墙,想起樱花祭那晚的烟火,想起富士山下的篝火。他觉得,他来日本才几个月,却像是过了一辈子。
千夏在旁边讲,睡会儿吧,到了我叫你。沈砚讲,嗯。他闭着眼,却没睡着。他感觉到玉贴着胸口,凉丝丝的,但那一点活气,跳得比在东京的时候快了。它像知道,他们要去哪儿。
飞机在云层上飞。窗外全是白,白得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。沈砚看着窗外,想,相柳的家在一条叫相水的河里,那条河他没见过,但他知道它在中国。他想,他这趟路,从中国出来,绕到日本,绕到济州,绕来绕去,是不是最后还是要绕回中国去。
千夏忽然转过头,问,相柳的家,在中国?沈砚讲,嗯,在一条叫相水的河里。千夏问,那等它回家了,你还回中国吗。沈砚想了想,讲,回,回五台山,我师父在山上等我。千夏没接话,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,像睡着了。沈砚看了她很久,又转过头看窗外。云层还在往下铺,白得无边无际。
影千代坐在过道另一侧,闭着眼,像在养神。沈砚看了她一眼,问,你师父是哪儿人。影千代睁开眼,讲,伊贺。我们影杀众祖上,是从伊贺出来的。沈砚问,忍者之乡。影千代讲,嗯。我们不是忍者,我们是影。忍者替大名办事,我们替自己办事,妖的事人管不了,我们管。这是影杀众的规矩,祖上传下来的。
沈砚没接话。他想,一个从伊贺出来的影,一个从五台山出来的道士,一个守着门的御影家后人,三个人坐在一起,去开一扇门。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就是这么怪——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会被一扇门,拴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