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济州市区的路上,沈砚一直觉得有人在看他们。
不是金成泰,不是千夏,不是影千代,是另一种目光——很轻,很冷,像冬天夜里,有人隔着一条街,盯着你的后脑勺。他几次回头,街道上只有早起卖菜的摊贩,和扫地的环卫工。
千夏凑过来,低声问,怎么了。沈砚说,有人跟着。影千代手按在刀柄上,问,几个。沈砚说,一个。也可能不是人。
他们在旅馆门口停下。沈砚把心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,心在衣服底下跳了一下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他抬起头,看见旅馆对面那棵树的树荫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很年轻,穿深色和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已经站了很久。看见沈砚看他,他也没躲,欠了欠身——礼节周全,像一个来赴约的客人。
沈砚走过去。千夏和影千代跟上。他站定,问,你是什么人。那人说,奉命来见您的人。妖帝座下第十七使者,他们叫我,十七。
影千代的手,已经握紧了刀柄,问,昨晚那伙人,是你派的。十七说,不是我。那是第五使者的人,他办砸了差事,妖帝很不高兴。沈砚眯起眼,问,妖帝不高兴,跟你有什么关系。十七看着他,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,让沈砚想起安倍苍真——一样的客气,一样的滴水不漏。他说,我来,是替妖帝传一句话。
沈砚问,什么话。十七顿了顿,一字一句说,妖帝讲,心你拿着,门你开,开完三扇门,妖帝要见你。
沈砚没接话。他盯着十七看了很久,十七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树,风来了也不动。沈砚问,我要是说不呢。十七说,妖帝讲,您会答应的。因为您想让那颗心回家,回家的路,得从门里走。
沈砚沉默了。他说得对。心要回家,路在三扇门后面,他绕不开。
十七又说,还有一件事。妖帝讲,它等了五百年,不介意再等几天,但您得快点。那颗心离了潭,撑不了多久,它现在靠您的血气养着,您要是耗尽了,它就散了。
沈砚低头,看怀里那颗心。心贴着胸口,跳得确实比昨晚轻了一点——像一盏灯,油快干了。他说,我知道了。
十七又欠了欠身,说,那就不打扰了。他转身走进树荫里。沈砚看着他走远,忽然发现——十七走路没有脚步声,树荫吞掉他,像吞掉一片影子。街角的流浪猫,在他走过的地方停了停,抬头看了看,又低下头,继续舔爪子。
影千代说,猫看不见他。沈砚回头,问,什么意思。影千代说,影杀众的规矩,妖东西走过,猫会炸毛。猫没反应,说明他留下的不是气味,是别的东西。沈砚问,什么东西。影千代说,影。影子踩过的地方,猫认得,但不炸,因为影子,不是活的。
沈砚没接话。他低头,看怀里那颗心,心贴着胸口,跳得很稳。他想,十七讲的话,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。千夏问,他讲的,离了潭心撑不了多久,是真的吗。沈砚说,真。我能感觉到,它比在白鹿潭的时候,轻了。千夏问,那怎么办。沈砚说,快,得快。师父留给我的路,我得快点走完。
他回旅馆,关上门,把师父那箱纸又翻出来。箱子里最底下一层,压着几页画——画的都是门,一扇一扇,画得很仔细。其中一页,画着三扇门,门与门之间,连着一道虚线。虚线旁边,师父写了一行小字:三契,路通则龙归,龙归则妖散。
沈砚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想,师父早就把答案写在纸上了,他只是没看懂,现在,他看懂了。他把心捧出来,放在掌心里,心在他手里跳了一下,又跳一下,像一盏灯,安静地亮着。他说,再撑几天,我带你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