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东京的飞机上,沈砚把师父那箱纸,又看了一遍。
这次他看的是最底下一层——几页发黄的纸,上面不是字,是画。画的是一扇门,门底下压着一团黑。黑很浓,浓得不像画出来的,像墨洇开,洇得纸都透了。机舱里灯调得很暗,邻座的人已经睡着,头歪在舷窗上。他把那几页纸凑着头顶那点小灯,一行一行地看,指腹摩挲着画纸起毛的边。画旁边,师父用很小的字,写了一行:黄泉九层,最底下关着一样东西,它吃灵脉,它醒了,灵脉就断了。
那行字他逐字读了三遍,越读越觉得后背发凉。他想起玉木樱讲的——妖帝是黄泉九层最底下的东西;想起苍真讲的——妖帝在等三扇门全开;想起十七讲的——妖帝等了五百年。他想,师父当年,是不是早就知道妖帝的存在,所以他才封了三扇门。封门,不是关相柳——是关妖帝。相柳是被关在门后的,妖帝,是被门挡在外面的。
他在心里说,师父,你到底藏了多少事。机舱外的云一片一片往后退,白得刺眼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东京在下雨。他背着包,走出机场,雨丝斜斜地落下来,扑在脸上一片凉。航站楼外的柏油路被雨浇得发亮,倒映着一溜车灯。千夏撑着伞在出口的立柱旁等他,看见他出来,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,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。她仰起被雨淋湿了一点的脸,问,先去茶室。沈砚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说,先去学校,旷了课,得去销假。千夏的目光落到他胸口,隔着外套能看出一处轻而稳的起伏,她压低声音问,那心呢。沈砚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处,说,心跟着我,它认得路。
下午,他去学校销了假。佐藤看见他,老远就喊,说,你这一趟去得够久啊,怎么样,家里事办完了。沈砚说,办完了。佐藤凑近看了看,说,脸色怎么这么差,你该不会是熬夜打游戏了吧。沈砚说,没有,坐飞机累。教室后排几个同学探过头来,七嘴八舌地问他去了哪儿,他一一含糊应过去。窗外那棵樱花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,风一吹,水珠顺着叶尖滚下来。
佐藤没追问,拉着他去吃食堂。食堂里人挺挤,一股咖喱和炸猪排的味。花音端着餐盘走过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,说,沈砚同学,你回来了,文化祭你都没来参加。沈砚说,家里有事。花音坐下,说,那我跟你讲讲文化祭的事,可热闹了。
沈砚听着她说话,心不在焉。他怀里那颗心贴着胸口,跳得很轻,像一只睡着的鸟。食堂窗外那片操场空着,塑胶跑道被日头晒得发白。他想,这颗心跟着他,从济州飞到东京,它知不知道,它离回家还有多远。
放学的时候,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道彩虹。他抬头,看着那道虹,想,师父讲过,虹是龙的影子。相柳也是龙,它要是看到这道虹,会不会想家。校门口那棵樱花树的叶子还滴着水,几个撑伞的学生从他身边挤过去,议论着今晚的电视节目。
千夏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两把伞,说,爷爷让我带你去茶室。沈砚跟着她往茶室走,路过便利店,他停下来,买了一瓶水。收银员还是那个年轻女孩,指甲涂着淡粉,还是那个笑法,把瓶子扫过码台,问,需要袋子吗。沈砚摆手,说,不用。她把小票从机子里撕出来,递给他。他走出便利店,想,这个女孩,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一颗活了几百年的心。
千夏在门口的檐下等他,脚边积了一小洼水,见他出来,把那把干伞递过去,问,你买水怎么这么久。沈砚拧着瓶盖,说,想起一点事。巷子口的风卷着一片落叶,贴着地面打了个旋,又停住。千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那盏灯,问,什么事。沈砚把水瓶换到左手,说,想起我第一天来日本的时候,也是在这家便利店买了瓶水。那时候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千夏看着他,没说话,只把那把伞往两人中间又挪了挪。她走在他旁边,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,走了一段,她才侧过头,问,那现在呢,你知道了吗。沈砚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,说,知道了一些,还有一些不知道。千夏踩着他的影子,问,哪些。沈砚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巷口那片天,说,比如妖帝到底是什么。师父没讲透,苍真讲的,玉木樱讲的,我拼在一起,还是缺一块。
他们穿过一条巷子,巷子口有一只猫,蹲在墙头,看着他们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压在墙头。沈砚抬头看那只猫,猫也看他。他想,这只猫,知不知道这座城市底下,压着几扇门。猫打了个哈欠,翻身走了。
到茶室门口,他停住脚步。茶室的灯亮着,暖黄的光从窗口漏出来。他站在门口,有点不想进去——他怕安倍清和讲的最后一件事,比前面的都重。千夏说,进去吧,爷爷等很久了。
沈砚把手里那瓶水拧开,喝了一口,凉的。雨刚停,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水,倒映着茶室那盏灯。他低头看了看水里那点晃荡的黄光,心想,从济州把心带回来,走到这儿,这一程算是接上了。他把水瓶拧紧,跟着千夏,跨进了那道矮门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茶味迎面扑过来,暖烘烘的,像回到了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