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心魔克图恩身披黑红法袍,背起双手,领着奴隶护卫下了船。
即便是在丑恶怪物遍地的卓尔精灵中,夺心魔的样貌也是极其醒目邪恶。
他们体态修长,通体皮肤呈现蓝紫色,头颅形如章鱼,灰泡双瞳闪烁蛊惑人心的蓝紫色光芒,口部延伸出四根不断蠕动的触须,双足形似悬空鸡爪。
从船上,拢共下来五头夺心魔,都浑身带伤,另有十个身披皮甲和圆盾短剑的人类奴隶,五名背负长弓的轻足半身人奴隶弓箭手。
四头块头高大的石盲蛮族奴隶紧随其后。
他们眼眶凹陷无珠、披着兽皮甲和骨刺大棒,气势凶狠且愚笨,是夺心魔的狂热追随者。
“你们来早了。”
奥菲利亚眼神凝视克图恩,端立起法杖,淡淡开口。
她看向克图恩身后残破的鹦鹉螺号,原本安装在船身两侧的弩炮要么被撕裂,要么化作焦炭,顶端的投石机也被龙爪撕毁。
还好最核心的位面传送功能、关键的奴役功能没有受损,不然她可得跟那群吉斯洋基人多收一笔额外的利益做补偿。
“迫于紧急,舰船在星界的航行中受了一些小损伤。”
克图恩拍拍肩头的法袍焦灰,口器处的四根触须蠕动,一声声空谷回荡的嗓音从人的心底响起。
他瞳孔中蓝紫光芒闪烁,视线逐一扫过卓尔精灵,似是审视港口,又似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“我要的奴隶呢?”夺心魔的嗓音透出疑惑,和一分深藏的,急切。
奥菲利亚瞥望他,侧开身子,手中法杖一摇,身前升起一面传送门。
淡蓝色的传送门后,壁炉的炉火燃动跳跃,满盛满堆的食物佳肴堆满了整张宴会大桌,晶莹剔透的葡萄酒盛在堆叠起的银杯中,荡漾令人目眩的紫光。
只看着这幅盛宴画面,就足够勾起任何人的馋虫,口舌生津。
宴桌上,不但有美味醇厚的酒水,令人无法抗拒的佳肴盛餐。
宴桌两侧,近百名身负镣铐的健壮奴隶,并排跪坐。
为了照顾夺心魔的食脑属性,还准备了几十罐供夺心魔享用的缸装大脑。
这些新鲜活跃的大脑,让克图恩和其他几头夺心魔,对大脑的渴望如渴死的鱼儿渴求水源般躁动,触须蠕动淌下滑溜溜的分泌液,双瞳中暗淡的紫蓝色光芒闪烁不定。
奥菲利亚妖媚腻人的嗓音中,满满透着蛊惑。
“按照约定,你签署契约,拿走奴隶,本主母则按照你签订的契约,获得协助。”
“很好,很好。”
“交易品很合适。”
克图恩连连说了两个很好,语气中透出喜悦。
他背起手,领着奴隶和另外五头夺心魔飘入传送门。
可悲的夺心魔,根本不知道,在宴会的阴影中,近百名身披精金链甲衫、一手弯刀一手蛛纹圆盾的卓尔武士,正骑乘地底蜥蜴,在武技长组织下藏身阴影,攀附漆黑石砖墙壁。
窗户、幕帘后、跪地的奴隶之中,卓尔刺客们隐身在阴影,手中的军弩搭上了涂抹油绿毒药的弩箭。
这场奢靡到令人无法抗拒的盛宴下,藏着一把把危险的淬毒匕首。
如果是寻常时,夺心魔不会如此放松戒备。
但,克图恩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刚刚吉斯洋基人的追杀,导致鹦鹉螺号内部的至上存在受损。
现在的他,迫切需要奴隶供养。
这件事的优先级甚至大过了他和其他夺心魔的存活。
他知道卓尔精灵不可信。
反正他要的也只是带走奴隶。
只要能将奴隶带回鹦鹉螺号,再撑几天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然而,事实证明,信任卓尔精灵是极其愚蠢的事,即便只是心怀鬼胎的双方短暂信任。
当克图恩领着奴隶和夺心魔,踏入传送门,步入宴厅,他眼角的余光,瞥见奥菲利亚的紫色唇瓣,正勾起冷笑。
同时,身后传送门转瞬关闭!
“保护主人!”
克图恩身后,两头石盲蛮族突然怒吼。
石盲蛮族敏锐的听觉,让他们立刻察觉宴厅阴影里响起阵阵机簧声!
他们提起手中的骨刺大棒大步上前,化作两座肉山挡在克图恩身前!
只是一瞬,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密集响起。
两头石盲蛮族战士甚至没来得及挥落大棒,就被淬毒的弩箭钉成刺猬!
克图恩触须颤抖,立刻反应过来,蓝紫色瞳光闪动怒火。
自己只是图谋迪莎拉城当社群巢穴而已,奥菲利亚居然图谋他的鹦鹉螺号和鹦鹉螺号里的至上存在!
背信弃义的贱人!
他趁着奴隶挡下弩箭的瞬间,迅速浮空后撤。
但他双足刚悬空,脚底就亮起一道紫光阵路,阵阵恐怖的灵能波动涌出,狂暴轰撞挤压着他这具肉体,将他死死限制在原地。
五环奥术,怪物定身术!
宴厅首座,奥菲利亚丢下手中失去奥术光芒的卷轴,手里罗丝鞭杖漠然下挥。
“杀了他们。”
她身边的六名卓尔武士率先拔出银光闪闪的弯刀,杀向夺心魔和十几名奴隶。
阴影中,同步响彻起一阵阵森然的金戈之声!
“贱人!”
夺心魔们双手一摊,章鱼大脑闪动紫色电光,带起一片锥形心灵震爆在尖啸中横扫向卓尔武士!
但,卓尔武士头部的银盔,荡出一圈清澈蓝光,将心灵震爆屏蔽在外,同时他们的双瞳间闪烁湛蓝光芒。
本该直接震碎卓尔武士大脑的心灵震爆,竟只是让这六名武士步履停顿了一小会,便再提起弯刀杀向他们!
心灵防护头盔和心灵防护药水,显然是针对夺心魔的特化武士。
失去最大心灵能力依仗的夺心魔只能施展奥术飞弹,在奴隶肉盾的掩护下,朝着鹦鹉螺号一步步撤退。
一时间,上一秒还奢华迷乱的宴厅,下一秒就喊杀震天,奥术与弩箭交错横飞,惨叫中混着爆炸轰鸣。
同一时间,港口。
“杀光这群背信弃义的卓尔!”
“杀了这些食脑杂种!”
留守鹦鹉螺号的夺心魔,领着余下的战斗奴隶,同伊瑟娜麾下的卓尔武士厮杀一处。
原本繁荣忙碌的港口,也是一阵紫色心灵电芒与火球冰刃横飞,石盲蛮族的咆哮与卓尔武士的怒吼回荡不息。
而在黑铁色血肉交织的鹦鹉螺号内部,魔舵入口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蚕茧状的蓝光,突兀出现在入口,空间被带的扭曲、颤抖。
当蓝光崩碎,空间被抚平,莱恩高大挺拔的身影随之浮现。
“好悬,差点被时空间隙撕了。”
莱恩拍拍碎掉的衣袖,深喘口气,看向手中化作飞灰飘散的传送吊坠。
他回忆传送时的惊险一幕,平复急促喘息。
显然,哪怕死雾河的地底辐射弱,强行传送还是极其危险,他差点传进朦胧之域。
确保传对位置后,莱恩没急着动,而是以灵巧动作,解除身上那套伊瑟娜赠与的精金板甲。
“砰砰!”
当半身甲滚落地面,甲胄内部三十六根等待激发的毒针映入眼帘,每一根毒针都涂抹上了蛇牙之毒。
毒翻一头巨人都够了,用在他这个奴隶身上真是看的起他。
果然,宁可信女卓尔忠贞不移,也别信她们安什么好心。
莱恩弹了弹衣角,拨开魔舵的隔膜,踏入魔舵内部。
魔舵造型形似军舰的舰桥,花萼状的内拱形地板,黑铁石状的血肉骨架撑起一个圆拱形的舱室,依稀可见骨架后缓缓蠕动的血肉。
透过四面透明的隔膜,能清晰看见鹦鹉螺号下正酣战厮杀的死雾河口岸。
舰首,在一片氤氲闪烁的幽蓝光芒中,一枚石桌大小的青色大脑,静静置放在十数根叶片状吸盘触手间,大脑周边荡开海浪状的玄奥时空波动。
这枚大脑,就是鹦鹉螺号的控制神经。
但,现在的情况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此时的魔舵内部,没有留守的夺心魔,也没有留守的奴隶,只有被撕碎、被烧焦的夺心魔尸体。
莱恩皱起眉,数了数,拢共九具尸体。
而夺心魔的尸体,无论是被撕碎的还是被扭曲的,都汇聚在魔舵的最中心,围成一个诡异的阿拉伯数字9。
9的圆心内,坐落一口呈现出土黄色的盐水池。
无数支扭曲、蠕动、颤抖的血紫色血管接上盐水池,输送养分。
池中弥漫香甜腻人的香气,像是麋鹿的麝香,又像是花香,也有松木香。
荡起涟漪的水池中,一枚蓝紫色的、周遭浮动紫光符文的大脑,睁开一只硕大无朋的独眼,静静漂浮。
这枚大脑,在盐水池中起落,沉浮,褶皱皮层时而蠕动,独眼不时转动,似是在沉思。
看到这枚大脑,莱恩瞳孔剧颤,心灵颤抖,顿感不妙。
他在奥菲利亚的书房中,翻到过一本灵吸怪备忘录,是一名被夺心魔吞噬的吉斯洋基人所著。
书中记载过这种独立泡在盐水池中的大脑。
夺心魔养育蝌蚪的盐水池中,有千分之一的概率,会诞生出一种特殊夺心魔,名为噬魂怪。
这种噬魂怪是夺心魔的天生贵族,有六根触须,更为强大,其他夺心魔会自发汇聚在他身边,奉他为尊。
噬魂怪最为特殊的一点,就是能成长为主脑。
而主脑,是整个夺心魔社群的核心,任何一颗主脑的威能都足以毁灭一整座万人的城市。
当噬魂怪非自然死去,他的大脑会被挖出,泡进盐水池,在几天内成长为新的主脑。
现在他知道,为什么伊瑟娜不自己登上鹦鹉螺号了。
而奥菲利亚这名卓尔主母的真实意图,也根本不是这艘鹦鹉螺号,而是这枚噬魂怪的主脑!
至于吉斯洋基人的袭击,他逃亡的计划,八成也是在主母的算计之中。
莱恩现在的心情,和克图恩高度重合,想都没想就脚底抹油。
真见鬼了!这艘鹦鹉螺号,居然有一枚噬魂怪的主脑!
本来噬魂怪就是极小概率事件了。
一艘鹦鹉螺号里有一枚即将发展成主脑的噬魂怪大脑,更是小概率的小概率!
这种小概率居然都被他撞上了!
而且这枚主脑已经几近成熟,马上要成长为足以繁衍夺心魔社群的主脑了!
莱恩现在无比怀念烟粉桶。
以他一级的爱莎圣武士实力,直面一枚夺心魔主脑根本不可能有胜算,就算是一头成年巨龙,都有可能被主脑的心控灵能控制。
但他刚挪步,主脑就已经注意到他。
主脑那枚灰泡死鱼眼冷淡扫向他,主脑周围,荡开一圈足以轰碎成年巨龙神志的心灵风暴!
遭了!
莱恩瞳孔颤抖,靠着爱莎的灵巧敏捷后退,但心灵风暴瞬息及至!
眨眼间,激荡肆虐的心灵风暴将他笼罩,吞噬。
他的思想被一股巨力扯出,像是被铁钳擒抓撕裂,他的大脑仿佛正被重锤带起凿钉猛砸怒锤!
“噗!”
莱恩抱住头跪地,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,黑紫色眸子血丝密布,七孔冒血,一阵强烈的恐慌与心悸在心头翻涌,令他动弹不得。
他的灵魂,仿佛位于匕首云中,被呼啸肆虐的匕首一寸寸割裂、撕碎、切削。
下一霎,他的灵魂,被吞入一片血海交缠的血色空间中。
“嘶——”
莱恩捂着几乎胀裂的头,站起身,视线一阵恍惚。
他尝试转动思维,却形如泥牛踏海般,凝聚起的思绪转瞬就消散。
当他再抬眼扫过四周,却只看到一条条形如人体血管般的触手从头顶垂下,连接着汪洋血池底部。
在这片空间内,时间没了意义,空间没了实质,过去化作虚无,只有两瓣血色的、不断蠕动的大脑,高悬在空间顶部。
这枚血脑,足有一栋城堡大小,无数触手从大脑间隙和两侧垂落,缠住一具具失神的灵魂汲取养分。
每当血脑的褶皱皮层蠕动一次,此间的朦胧灵魂,就消散一具。
莱恩看着这一幕,没有恐慌,也没有惊惧,只有,平静?
他试图凝神,可当他每每转动思维,都仿佛感觉脑中刮过一阵剑刃风暴,令他刺地剧痛。
他抱住头,望向血脑,嘴唇颤动:“你是谁……?”
血脑一阵蠕动,触手颤抖,似是对莱恩还能说话极为不解。
祂就像远在星端的神祇,俯瞰一群为祂搬运方糖的蚁群时,遇上了一只敢对祂提问的蚂蚁,来了兴致。
“吾乃,神。”
“吾乃,思想之灵,星之主,灵魂之宿。”
“吾乃……格……斯之仆。”
后半段,莱恩没听清。
“我……又是谁?”莱恩抱着头,紧皱着眉,努力回忆,却想不起半点记忆。
“汝乃吾之养分,汝乃吾之食粮。”
“汝乃,谷物,汝乃,羊脂油。”
血色空间一阵蠕动,血脑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心灵威能,将莱恩的思绪包裹,溶解,将他逐渐侵蚀成积蓄养料的茧。
血脑的触手,缓缓朝着莱恩靠近,试图将他化作养料。
一具身处主脑之域中仍然具有思想的灵魂,上千万具凡人魂中都不见一个。
莱恩垂下双手,没有反抗,没有恐慌,思绪仿佛被裹入朦胧的灰雾,缥缈虚无。
在血脑的蛊惑之音中,他认为自己理应被作为养料,与血脑融为一体,同祂登临至高之位。
但,他隐隐间却又觉得不该如此。
人不该卑贱如颤抖的稻穗。
也不该低微如宰割的羔羊。
他灵魂深处,一道庄严肃穆的浑厚声音,一道他自己的声音,同时响起。
“站起来,不准跪。”
当触手即将缠住莱恩时,本应化作养料的莱恩,突然伸出手,以渎神的动作,抬手攥住这根触手!
“不……”莱恩缓缓开口,嘴唇启阖。
血脑开始尖叫,颤抖,抓狂,触手颤动。
从莱恩手上,腾腾燃起一片金色火焰,沿着触手蔓延至血脑。
一轮冷冰冰的金色太阳,在莱恩身后绽开,亮起,照亮血色空间。
整片血色空间,包括那枚夺心魔的血脑,尽数被金焰笼罩,升腾,将一切蒸煮焚尽!
莱恩抬起双眼,乌紫色双瞳化作一轮燃烧的金色烈阳。
他没法收拢思绪,也理不清自己的记忆。
但他记得自己是谁。
他不是被草绳捆住的羔羊,也不是待人收割的麦穗谷物。
“吾乃四神选民,吾乃主神之选,吾即吾。”
莱恩引导火焰,眼神如炬。
他手掌合拢扯碎触手,将整片血脑空间纳入金色火海,冷漠嗓音回荡主脑之域。
“我名,莱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