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把锁依次打开,沉重的木门吱呀推开。
仓内昏暗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陈默迈步而入。
偌大的粮仓,本该堆满麻袋。
可眼前只有墙角零星堆着二三十袋,看样子不足两百石。
其余地方空空荡荡,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周县丞声音发颤:“大人请看,这就是全部了。两千石粮食,只剩这些……”
陈默走到粮袋旁,伸手摸了摸。
袋子表面潮湿,谷粒已发霉。
他解开一袋,抓出一把。
稻谷中混着大量砂石糠壳,真正的粮食不足三成。
“周县丞。”陈默转身,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告诉我,这就是朝廷拨下的三千石救济粮?”
“这、这定是州府调包!下官也是受害者啊!”周县丞扑通跪地,声泪俱下,“大人明鉴!下官若贪一文钱,天打雷劈!”
陈默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最后,他扶起周县丞:“周县丞请起。陈某初来乍到,许多事还需仰仗。今日之事暂且记下。明日午时,开仓放粮,能救多少是多少。”
周县丞如蒙大赦:“谢大人体谅!谢大人!”
“不过。”陈默话锋一转,“我要县衙所有账册副本,从三年前至今的。今晚便送到我住处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有问题?”
“没有!没有!下官这就去办!”
陈默点头,走出粮仓。
阳光下,他看着手中那把发霉的谷粒,眼神渐深。
赵铁鹰从角落走出,低声道:“大人,方才那周县丞的手下,有个溜去后门报信了。”
“盯住。”陈默松开手,谷粒洒落尘土,“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是夜,县衙后院东厢房。
这是陈默的临时住处。
一间只有床、桌、椅的简陋房间。
油灯如豆,桌上堆满了三年来龙亭县的钱粮账册,足有半人高。
赵铁鹰抱臂站在窗边,透过缝隙观察院外动静:“大人,西厢那边灯火通明,周县丞的人进出频繁。”
“让他们忙。”陈默头也不抬,手指在一行行数字间快速移动,“越是掩盖,破绽越多。”
他面前摊开四本账册:永业十一年到十三年的春税、秋税,以及今年的赈灾粮台账。
手中一支炭笔在草纸上飞快演算,用的是现代复式记账法的核对逻辑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子时过半,赵铁鹰换过两次灯油,陈默终于放下炭笔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透着冷意。
赵铁鹰走近:“什么破绽?”
陈默指着账册上的几处记录:“你看这里。永业十一年春税,龙亭县应收田赋折银两千三百两。”
“但上交州府的解银记录是两千一百两,差额二百两记为火耗折损。”
“火耗是常例。”赵铁鹰在军中听过这个词。
官府熔铸碎银为官银时的损耗,往往成为官吏贪墨的名目。
“问题在比例。”陈默翻到另一页,“同年秋税,应收两千五百两,解银两千两百两,火耗三百两。”
“永业十二年春税,火耗二百五十两。三年合计,仅火耗一项就达一千七百两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按照《大夏税律》,火耗不得超过解银的百分之三。这三年的实际比例,最低百分之八,最高百分之十二。”
赵铁鹰眼神一厉:“这是明抢。”
“不止。”陈默又翻开赈灾粮账册,“今年朝廷拨的三千石粮食,入库记录是三月二十。但你看这个——”
他指向粮仓出纳记录的一行小字:“三月十五,也就是粮食入库前五天,县衙已从备用仓调出五百石粮食,用于预支救济。”
“备用仓在哪里?账上没有这个仓库。”
“虚仓实出?”赵铁鹰听懂了。
“对。他们先虚构了一个仓库,从里面预支粮食。实际上是把还没入库的官粮提前卖掉或转移。”
“等粮食真正入库时,只需要在账上做平就行。”陈默冷笑,“更妙的是,你看这个经手人签名。”
赵铁鹰凑近看,是三个不同的花押。
“这三人,一个是户佐胥吏王有德,一个是仓大使刘福,还有一个……”
陈默翻到账册扉页的职官名录,“李文博。”
“这个李文博是何人?”
“龙亭县尉,亲理庶务,负责兵佐、法佐、士佐等务。”
陈默回忆白天所见,“周县丞身边那两人之一,穿灰袍一直低头的那个。”
“他也参与其中?”
“那倒未必。”陈默摇头,“你看他的花押,三个签名的墨色深浅笔压轻重完全一致,分明是同一人仿写的。有人替这位李县尉代劳了。”
赵铁鹰沉吟:“大人打算如何做?”
陈默起身,走到窗前。
月色下,县衙院墙的阴影如兽蹲伏。
“设一个局。”他缓缓道,“让他们自己把账做平,然后当场掀翻。”
次日辰时,县衙二堂。
周县丞坐在左首,身后站着户佐胥吏王有德,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,眼睛滴溜溜转。
右侧是县尉李文博,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始终垂着眼。
陈默坐在主位,赵铁鹰按刀立于身后。
“诸位,陈某初来乍到,本应先熟悉政务。”陈默开门见山,“但昨日所见,龙亭县民生困顿,百姓嗷嗷待哺。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,稳定民心。”
周县丞连忙道:“大人仁心!只是粮仓钥匙……”
“钥匙不是问题。”陈默打断,“王胥吏既已探亲归来,就该履行职责。王胥吏,你说呢?”
王有德一愣。
他今早刚被周县丞紧急叫回,编了一套老母病愈的说辞,没想到陈默直接点破。
“是、是!小人回来了,随时听候大人差遣!”
“那好。”陈默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本官拟定的放粮方案:按户籍册,每人每日发粮半升,十岁以下孩童减半。”
“先发十日,所需粮食约八百石。王胥吏,粮仓现存多少粮?”
王有德瞟了周县丞一眼,答道:“回大人,仓内实存三百二十石。”
“哦?昨日周县丞还说有两百石,一夜之间多出一百二十石?”陈默似笑非笑。
“是、是昨夜清点,发现角落还有堆放的……”王有德额头冒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