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如此,三百二十石也不够。”陈默敲了敲桌子,“周县丞,你昨日说州府借调了两千石。”
“本官思来想去,觉得还是该追讨回来。毕竟这是救命的粮食。”
周县丞脸色发白:“大人,州府那边……”
“本官亲自去讨。”陈默道,“三日后,我启程前往州府。这期间,县衙事务暂由周县丞代理,但放粮之事不能停。”
“缺的四百八十石粮食,需从别处筹措。”
堂内寂静。
李文博忽然抬头,嘴唇动了动,又低下头。
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:“李县尉有何高见?”
“下官……”李文博声音干涩,“县衙库银尚有二百两结余,或可向民间购粮。”
“胡闹!”周县丞呵斥,“库银是维持县衙运转的根本,岂能动用!”
“百姓饿死,县衙运转给谁看?”陈默反问,“李县尉提议甚好。这样,周县丞,王胥吏,你们负责联系粮商购粮,价格要公道。”
“李县尉,你协助本官核算所需银两,并草拟购粮文书。”
分工明确,却暗藏玄机。
周县丞和王有德管采购,这是油水最厚的环节,看似优待,实则是陷阱。
李文博管核算,他若参与作假,便是同谋;
若秉公办事,就会与周、王二人产生矛盾。
“对了。”陈默最后补充,“购粮需现银。王胥吏,你现在就去库房,提二百两银铤出来。”
“封存于二堂,三日后采购时启用。赵兄弟,你带左三尤四,协助看守。”
赵铁鹰抱拳:“遵命!”
周县丞和王有德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。
陈默这一手,直接切断了他们做假账的空间。
银铤在二堂封存,众目睽睽之下,谁动谁死。
当夜,周县丞私宅。
密室中烛火摇曳,映着三张阴沉的脸。
“这个陈默,来者不善。”周县丞咬牙,“他分明是冲着账目来的!”
王有德擦着汗:“大人,那二百两银铤真提出来了,就放在二堂。赵铁鹰那煞神亲自把守,咱们碰都碰不得。”
“碰不得也得碰!”周县丞压低声音,“三日后他若真去州府,查借调粮食的事,一切都完了!裴三爷那边交代不了!”
一直沉默的第三人,仓大使刘福,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开口:“县丞,为今之计,只有把账彻底做平。趁这三日,把亏空补上。”
“补?拿什么补?”王有德叫苦,“三年亏空三千多两银子,粮食一千五百石,咱们哪来这么多钱粮?”
“没有,就造出来。”周县丞眼中闪过狠色,“陈默不是要购粮吗?我们就购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伪造购粮契约。”周县丞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契纸,“找几个信得过的小粮商,签假契。”
“四百八十石粮食,每石作价八钱银子,合计三百八十四两。咱们从库银里挪二百两,再从自家腰包里凑一百八十四两,把账做圆。”
王有德瞪大眼睛:“可银子给了假粮商,粮食从哪来?”
“粮食自然没有。”周县丞冷笑,“但账上有就行。等陈默从州府回来。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,我们就说粮食已发放完毕。死无对证。”
刘福犹豫:“那二百两库银已经封存……”
“明日放粮时做手脚。”周县丞已经有了计划,“放三百二十石存粮时,每升掺三成砂土,实际只发二百二十石左右。”
“省下的一百石,偷偷运出城卖掉,能得八十两。再加上咱们凑的,差不多够了。”
“掺砂土?百姓会闹的!”
“闹?”周县丞阴笑,“让赵铁鹰去镇压。他是陈默身边亲信,维持秩序是他的职责。”
“到时候民怨沸腾,全冲着陈默和赵铁鹰去,咱们正好撇清干系。”
王有德和刘福对视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恐惧。
这计太毒,但似乎也是唯一生路。
“还有李文博。”刘福提醒,“他管核算,假契瞒不过他。”
周县丞沉默片刻:“李文博这个人清高,但不傻。他家人还在城里。你明天找他谈谈,让他知道利害。”
“要是他不肯呢?”
“不肯?”周县丞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三年前他父亲李秀才那桩通匪案的卷宗,我可还留着呢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。
王有德打了个寒颤。
同一时间,县尉李文博家中。
这是一处简陋的小院,正房内,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床上熟睡,床边坐着一位老妇,正缝补衣裳。
“娘,您眼睛不好,别缝了。”李文博轻声道。
老妇抬头,眼神浑浊:“博儿,你今日回来得晚,可是衙门有事?”
李文博犹豫片刻,还是说了:“新任的陈巡官要查账。”
老妇手中针线一顿:“查账?周县丞他们肯?”
“不肯,所以设了局。”李文博苦笑,“陈大人让我核算购粮银两,分明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。”
老妇沉默良久,叹气道:“三年前,你爹临死前说,咱们李家读书人,穷不怕,怕的是丢了风骨。你爹就是不肯同流合污,才被他们……”
“娘,别说了。”李文博声音发哽。
“娘要说。”老妇放下针线,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,“你爹宁愿死在牢里,也不愿签字诬告良民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县尉,是你爹用命换来的清白名声。博儿,娘不懂大道理,但知道一件事,人活一世,不能对不起良心。”
李文博眼眶红了。
这时,院门忽然被敲响。
李文博警觉,示意母亲别出声,自己走到院中:“谁?”
“李县尉,是我,刘福。”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李文博心中一沉,还是开了门。
刘福闪身而入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:“深夜打扰,实在抱歉。一点心意,给老太太补身子。”
布袋放在石桌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。
是银子。
“刘大使这是何意?”李文博不动。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刘福凑近,“陈巡官要查账,周县丞的意思,大家同舟共济,把这三天的账做漂亮。你是核算人,该知道怎么做。”